蒼梧山的夜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，死死壓在山頭上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風從山谷裡灌進來，嗚嗚地響，像無數人在哭。
蕭予寒猛地睜開眼睛。滿天的星星，冷得像碎冰碴子，一顆一顆扎進他眼裡。
他愣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回過神來。夢裡和檸檸過了一輩子，從青絲到白髮，從江南到塞北。
她在他背上走過西湖的橋，她在篝火邊衝他笑，她握著他的手說他辛苦了。夢太真了，真到他不願意醒。
可他還是醒了，她沒有回來。她還是死了十一年了，一切都是夢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不是高興，是覺得自己可憐。
嘴角的弧度牽動了傷口，血從嘴角滲出來，順著下巴往下淌，滴在胸口的玉佩上。
玉佩的紋路里洇開了血，像一朵盛放的紅梅。
他跪在血泊裡，長刀插在身前的泥地裡，刀身上全是缺口，刀刃捲了好幾處。
身上的黑衣被血浸透了，分不清哪些是別人的，哪些是自己的。
左手握著那枚青白色的玉佩，蘭花的紋路在月光下明明滅滅，像一朵正在謝的花。
右手還搭在刀柄上，手指己經握不住了，只是搭著，像一種習慣了十一年、改不掉的本能。
十一年了。他追了十一年，終於把仇報了。
可他一點兒也不高興。他想起了那年，她穿著白裙子從馬車上跳下來，裙襬拖在地上，沾了泥。
她蹲在他面前，伸手探他的鼻息，手指涼涼的。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死了，以為她是鬼魂來勾他的。
後來他才知道，那不是勾魂的鬼，是來救他命的人。她把他的命撿回來了，自己卻弄丟了。
“阿寒。”她在夢裡這麼叫他，聲音軟軟的，糯糯的，像小時候吃的糯米糕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滿天的星星。蒼梧山的夜晚，星星格外多，像誰撒了一把碎銀子。
她的玉佩貼在他胸口，他還能感覺到玉的涼意，但己經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溫度了。
“檸檸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“我終於可以去找你了。你會不會怪我……怪我來得太遲了？”
風從玉佩的孔洞裡穿過去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響，像在回應。
他當她是應了。他笑了，這回是真的笑了，嘴角彎起來，眼眶卻熱了。
“檸檸，我這輩子，好苦啊。”
他在心裡把這句話說了一遍，嘴己經張不開了。
手指在那枚玉佩上慢慢地摩挲著，那些蘭花的刻痕他摸過無數遍，每一道都刻進了他的指尖裡，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。
這是他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份禮物，也是最後一份。她把它遞給他，說“戴著，保平安的”。他就戴了十一年，從沒摘過。
“檸檸，你是不是還在等我？”他把玉佩貼在臉上，玉是涼的，臉是冷的，涼和冷碰到一起，分不清了。
“下輩子，能不能不要拋棄我？好好的，喜歡我一次，就一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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