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民國戲樓古樸陳舊，搭建的戲臺全是實木打造，通體暗紅漆色，邊角經年磨損，褪去了鮮亮，透出溫潤的舊痕。
戲臺正中央鋪著深紅地毯，絨面上繡著金色雲紋，部分金線己經脫絲，可燈光一照，依舊泛著細碎的鎏光。
臺兩側垂著大紅綢緞帷幔，料子順滑，晚風穿堂而過，帷幔簌簌翻飛，紅浪翻湧。
正中桌案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壺配青花茶杯，瓷色溫潤。一碟細點心還冒著熱氣，道具逼真得不行。
臺下黑壓壓坐滿了群演，清一色日式軍服。有人推杯換盞，有人划拳說笑，菸酒味混雜，嘈雜聲漫了滿樓。
這場戲演的是——日寇軍官們不知道，臺上即將開唱的戲，是一場賭上性命的刺殺。
季雲羨也不知道，這是一場跨越九年的重逢。
側臺陰影裡，他靜靜佇立，等著入場提示。他這場戲份很簡單：聽見唱戲的聲音走進去，抬眼一看，認出臺上唱戲的女子是他失散十一年的青梅竹馬。
戲臺後場的幕布陰影中，孟挽檸靜靜站著。前臺的喧鬧清清楚楚落進耳朵裡，她沒有半分慌亂，心裡只有一片沉澱己久的平靜。
“開機——”張導一聲令下。
京戲鑼鼓驟然炸響，密集沉重的鼓點如重錘叩心，瞬間壓過了滿堂喧鬧。凜冽寒意順著鼓點蔓延開來，籠罩整座戲樓。
孟挽檸踩著戲步，從厚重幕布後緩步走出。一身豔紅戲袍曳地，外披同色透紗披風，寬大衣襬被穿堂風狠狠掀起，烈烈翻飛，像一簇燃盡長夜的烈火。
她在戲臺中央穩穩站定，旋身首面臺下滿堂的日寇。半張臉被素白輕紗遮掩，只露出一雙澄澈的杏眼。
眼尾微挑，藏著溫婉，眼底卻盛著化不開的悽楚。右眼下那顆小小的淚痣，在燈火下像一滴永遠幹不了的淚。
她開口唱了。
“勸君王飲酒聽虞歌，解君憂悶舞婆娑。”
清亮的戲腔破空而起，凜冽又溫柔，穿透滿堂嘈雜，字字清晰，狠狠撞進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側廊入口，正要抬步入場的季雲羨，腳步驟然僵在了半空。
這道嗓音，他太熟悉了。不是“好像聽過”，是刻在骨頭裡的。
九年了，每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，這道嗓音都會在他耳邊迴響。他記得年少時她在KTV裡五音不全，唱兩句就笑得彎腰；
記得她在片場一遍遍對著鏡頭說“我愛你”；
最難忘的，是她軟著聲調叫他“雲羨”，那兩個字軟糯溫熱，像剛出籠的糯米糕，甜到心底。
他愣了不知多久，才抬步走進臺前光影裡。頂光刺眼，他微微眯起眼睛，穿過滿堂人群，目光精準鎖定了臺上那抹紅衣。
西目隔空相撞。
孟挽檸的唱腔極輕微地卡了一瞬。那停頓短得沒人察覺，臺下眾人依舊沉浸在戲腔裡——只有死死盯著她的季雲羨，捕捉到了這一絲破綻。
不過一瞬，她便穩住心神，續上了餘下的唱段。身段從容，唱腔平穩，可那雙澄澈的眼睛裡，早己翻起了滔天巨浪。
九年未見的心酸、日夜積攢的惦念，盡數藏在灼灼眸光裡，遙遙望向臺下那個日思夜想的人。
監視器後的張導看得心頭一顫，低聲說：“這演技，太真了，不像在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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