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然留著。”孟母語氣理所當然，“收在櫃子底層那個木箱裡，疊得整整齊齊的。
當年那件蜀錦是你爹特意尋來的，裙身上繡滿了細碎的海棠花——都是你爹親自安排的。你走了以後，你爹天天半夜都盯著那條裙子看。”
“取出來給我瞧瞧好不好？”
“現下天色都暗了，明天白天再翻給你看。你弟弟怕你爹看了心裡難受，把衣裙收起來了，也不知道塞在哪個箱子裡了，木箱裡東西雜得很。”
“就看一小會兒。”
“好好好，你等著，我這就去翻。”
屋裡響起腳步聲往內室走，接著是櫃門開啟的動靜，布料翻動的窸窣聲細細碎碎地傳出來。
孟岸站在門外，手抬起來懸在木門框一寸之外，指節微微蜷著。就在這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呼：“老、老爺？”
一個端著茶盤的老嬤嬤站在三步開外，盤裡的茶水被嚇潑了幾滴，浸溼了青磚地面。
她瞪大雙眼來來回回地看孟岸和院裡透出來的燈火，手裡的托盤微微傾斜。
屋裡的說笑聲驟然斷了，像被人拿剪刀一刀剪斷似的。
木椅摩擦地面的聲響，腳步聲由遠及近，走到門前，木門從裡頭被人推開了。
孟挽檸站在門後，沒戴面紗，穿著家常的藕荷色長衫，頭髮鬆鬆挽著，幾縷碎髮垂在鬢邊。
屋裡的燭火從她身後湧出來，把她的五官映得柔和溫潤，右眼下那顆淚痣像一滴墨珠，將落未落。
孟岸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過她的臉，當年女兒剛出生的時候。
他抱著孩子在床邊坐了一個時辰，把她的眉眼手足反反覆覆地看，清清楚楚記下了這顆痣。
那時候他還跟孟母說笑，說這孩子耳根軟，以後肯定容易聽信別人的好話。
他整個人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，手裡的食盒從掌心滑落，重重磕在地磚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咚。
“檸……”他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聲音又沙又碎。
“檸檸？”孟挽檸快步上前扶住他，掌心貼著他的手臂，能清楚感受到肌肉在不停地抖。她彎腰把食盒撿起來遞迴他手裡：
“爹，你下朝了。”她抬眼望向他，眼底蒙著一層水光。
“是我，我回來了。爹，你想不想我？”
孟岸靜靜地望著她，看了很久很久：“檸檸……真的是你嗎？”
“是我，爹，我回來了。”他抬起左手懸在半空，遲疑了一下，像是怕眼前的人一碰就散了。
最後才輕輕落在她發頂，掌心貼著溫熱柔軟的髮絲，五指緩緩合攏。手掌覆上來的那一刻，他身上的顫抖終於停了下來。
嘴唇顫了許久，才吐出一句厚重沙啞的話，積壓了好幾年的心結終於落地：
“回來就好。”他在心裡想，就算是鬼，他也認了。
孟母站在門框邊，懷裡緊緊攥著那件剛剛翻出來的鵝黃蜀錦裙，綢緞貼在心口，她抬手捂住嘴，淚水順著指縫不停地往下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卻強忍著沒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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