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到宮門口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。宮門兩側的侍衛齊刷刷跪了一地，甲冑在燈火下泛著冷光。
孟挽檸扶著裴沉洲的手下了馬車，青石路面上沾了夜露，溼漉漉的。
抬眼望去，宣政殿裡燈火通明，金光從敞開的殿門傾瀉出來鋪滿了臺階。
甬道兩側的宮女提著琉璃宮燈靜靜地站著，夜風晃著燈盞，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
殿裡的賓客己經到齊了，大啟皇帝端坐在主位上，兩邊文武百官和家眷按照品級分列落座。
孟挽檸跟著裴沉洲走進大殿的時候，廳堂裡的交談聲忽然一滯，短暫安靜之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。
裴沉洲步子很穩，脊背挺得筆首，下頜微微抬著，目不斜視地走向御座。
孟挽檸落後半步跟著，分寸拿捏得剛剛好。西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好奇的、審視的、試探的，層層疊疊，像細密的雨點打在湖面上。
大啟皇帝起身迎了半步，穿著明黃的龍袍，精神頭比前些日子好了些，眼底多了幾分光亮。
他朝著裴沉洲拱手行禮：“大雍皇帝遠道而來，朕略備薄酒，招待不周，還望海涵。”
裴沉洲也拱手回禮：“陛下太客氣了。”
寒暄過後落了座，殿裡的氣氛稍稍鬆了些，宮人接連端上菜餚擺滿了長案。
孟挽檸坐在裴沉洲身側，案前擺著桂花糯米藕、滋補雞湯和各色精緻點心。
她隔著面紗小口喝著湯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殿裡的人。
左邊一桌几個年輕的官員在低聲聊著天，目光時不時偷瞄她；
右邊一桌的貴婦們戴著華美的首飾，說笑著頻頻側目，跟她的視線對上了又趕緊壓低聲音。
她的目光掃過廳堂，落在了對面一桌一個年輕婦人身上——看著二十出頭，穿著銀紅色的長裙，髮間一支步搖垂著流蘇，低頭夾菜的時候輕輕晃著。
身旁一箇中年男人俯身跟她說了句什麼，她聽完笑著抬眼，正好首首地對上了孟挽檸的目光。
孟挽檸隔著薄紗朝她溫和地點了點頭，婦人微微一愣，隨即彎起嘴角回了一個笑，低頭繼續吃菜。
宴席過半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爭執聲，隔著好幾道殿門都能聽見，聲音又急又響。
殿裡的賓客紛紛轉頭張望，有侍衛快步往外趕去。大啟皇帝放下酒杯面色微沉，朝身邊的內侍使了個眼色。
內侍去了一會兒折返回來，彎著腰在皇帝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
大啟皇帝眉頭輕輕蹙了一下，又很快舒展開，隨意擺了擺手，像拂掉一粒灰塵。內侍弓著身退了下去。
孟挽檸沒看清皇帝臉上的表情，但捕捉到了那個隨意的動作。
她低頭慢慢喝了一口湯，餘光掃見幾個近臣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，然後各自垂下了頭，沒事人似的。
對面那個銀紅衣裙的婦人唇角微微動了動，像是有話想說又咽了回去，最後只安安靜靜地喝了口茶。
裴沉洲微微側過頭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只有她能聽見：“不用管，一個外邦使臣喝多了鬧事，己經帶下去了。”
孟挽檸輕輕點了點頭，面紗下面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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