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兩邊的莊稼早就收盡了,只剩光禿禿的枯田和立在田埂上的樹,枝丫朝天叉著,幹風颳在臉上像細砂紙蹭過。
裴沉洲讓人往馬車裡添了厚褥子和棉毯,每天出發之前必定自己先上車查一遍,舊炭換成新炭,暖爐擱在孟挽檸腳邊夠不著碰不到的位置。
有一回午後孟挽檸午睡睡過了頭,醒來的時候發覺身上多了一條毛毯,邊角仔細地掖在肩頸處,裹得嚴絲合縫的,一點風都漏不進來。
裴沉洲坐在車廂另一側低頭批文書,筆尖在紙上游走,聽到她翻身的動靜也沒抬頭。
“毯子你蓋的?”她嗓子還帶著剛醒的啞,“你剛才不是在外面騎馬嗎?”
“騎累了,上來歇會兒。”裴沉洲眼睛還盯著文書,筆沒停。“見你睡得沉,順手蓋的。”
孟挽檸手指摩挲著毛毯的絨面,一股太陽曬過的乾燥暖意從指腹滲進來,她沒有戳穿他那句“順手”。
他哪回上車歇息不是先看她被子蓋好沒有,她重新靠回車廂壁上闔上眼。
將近一個月顛簸,隊伍終於進了大雍都城安京。午後灰白的天光底下,厚重的城門緩緩敞開,城樓上旌旗被風扯得獵獵翻飛。
孟挽檸掀開車簾往外看——層層灰磚城牆和往來百姓的街景,跟她頭一回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。
街邊的百姓紛紛往兩邊讓,低聲交頭接耳打量著皇家隊伍。她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,長長吐了口氣。
入城之後裴沉洲早己備好一座緊鄰宮城的三進宅邸給孟岸夫婦落腳。
院子裡栽著一棵老槐樹,枝幹粗壯,硃紅新漆的窗欞還泛著亮光,全套楠木傢俱打磨得溫潤妥帖,連門檻都刻意削低了些,方便進出。
孟岸繞著院子緩步走了一圈,到處看看,半晌沒說話,最後緩緩點了點頭。
孟母早就快步進了正屋,伸手按了按鋪好的棉褥,歡喜得眉開眼笑:“這宅子敞亮,比大啟那個小院子通透多了。”
孟挽檸看著父母在新家裡這兒摸摸那兒看看的模樣,轉頭看向身側的人:“你什麼時候安排的這座宅子?”
“動身之前就讓工部趕工修繕了。”裴沉洲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樹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她臉上。
“離得近,岳母想你了隨時能進宮,也省得你成天惦記。”
次日清早孟母果然提著食盒來了,宮門侍衛早就認得她,遠遠見了就側身讓開道,連盤問都免了。
孟挽檸正倚在妝臺前梳頭,春杏握著一把木梳替她慢慢打理長髮,銅鏡裡映出一張帶著慵懶睡意的側臉。
她從鏡子裡瞥見母親的身影,眼底立刻亮了起來:“娘今日怎麼來這麼早?”
“天沒亮就起來燉湯了。”孟母把食盒擺上桌,揭開蓋子一盤盤往外端。
“排骨燉得爛,雲片糕也蒸了新的一屜,你嚐嚐看。”
“父親今日沒跟您一塊兒?”
“他去大啟使館拜訪同僚了,說是剛安頓下來,不能失了禮數。”孟母把湯碗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別管他,他那人走到哪兒都閒不住。”
孟挽檸失笑,端起湯碗小口小口地喝,排骨燉得酥爛脫骨,湯汁濃而不膩。
自那以後孟母幾乎日日進宮,有時候帶一罐滋補湯粥,有時候是一碟新試的花樣糕點,坐在窗邊一邊縫手裡的小衣裳一邊跟她東拉西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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