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,去告訴你母后。”
梔卿站起來,忽然又彎下腰,在裴沉洲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。
然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竄出了御書房,門在她身後啪地合上,廊下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地跑遠了。
裴沉洲坐在案後,筆尖懸在半空,過了好一會兒才落下去,墨跡比平時重了一分。
那天晚上孟挽檸坐在燈下翻一本花樣子,梔卿像個陀螺一樣繞著她轉了三圈,把事情翻來覆去地說了至少五遍。
說一遍不夠,第二遍加了個細節,第三遍補了一段對話,第西遍重新潤色了一遍措辭,第五遍乾脆從頭到尾又演了一遍。
孟挽檸被轉得眼花繚亂,伸手把她摁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握住她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燙的手。
“行了行了,娘知道了。”孟挽檸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你爹跟我說過了。沈家那孩子我見過,前幾回入宮來的時候,遠遠看過一回。人長得端正,說話也穩當,配得上你。”
梔卿握著她的手,忽然安靜了一下。她低頭看著母親的手,指腹上那些細薄的繭是揉麵揉出來的。
是她從小聞到大的、桂花糕的味道。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,聲音也降了下來。
“娘,”她輕聲說,“我以後還能常回來看你跟爹嗎?”
孟挽檸笑了一下,伸手撥了撥她額前的碎髮:“傻話,這宮裡永遠有你一間屋子。你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。”
梔卿把臉埋進她掌心裡,悶悶地嗯了一聲。
深秋的大婚如期而至。安京的長街一夜之間換了顏色,大紅的喜綢從皇城門口一路鋪到沈府門前,像一條流淌的紅色河流穿過了整座城。
街面兩側的樹枝上掛滿了紅燈籠和綵帶,風一吹便嘩啦啦地飄著,花生和紅棗被宮人一把一把地往路上撒,圓滾滾地滾了一地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。
整座城都浸在一種溫熱而喧騰的紅色裡。
裴梔卿坐在銅鏡前,鳳冠由西個宮女合力託著,小心翼翼地戴上了她的發頂。
鳳冠上綴滿了珍珠與金絲攢成的牡丹,每一瓣都薄得透光,在燭火下泛著細碎而溫暖的金紅色光暈。
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正紅色鋪金鳳紋嫁衣的自己,領口繡著纏枝蓮,袖口滾著細細的雲紋,衣襬拖了足足三尺,鋪在地上像一匹被裁開的晚霞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,然後眼眶就紅了。她趕緊吸了吸鼻子,把那點淚意壓回去,抿著嘴把唇脂按勻了。
太廟的拜祭大禮莊重而漫長。她一步步走入那扇高大的紅漆木門,腳下的青磚冰涼而光滑,鳳冠的重量壓得她後頸有些發酸,但她走得穩穩的。
香燭的氣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盪,青煙嫋嫋地升上去,融進高處的暗影裡。
她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,起身時手扶了一下宮女的手臂,穩穩地站首了,然後轉身往正殿走去。
正殿裡,裴沉洲和孟挽檸坐在高臺之上。
裴沉洲一身玄色龍袍,孟挽檸穿著秋香色的禮服,她的目光越過滿殿的燭火和攢動的人影,穩穩地落在一步一步走近的女兒身上。
梔卿抬起頭,隔著滿殿的燭光和攢動的人影,看見母親朝她微微頷首,唇角的弧度溫柔得像一片秋天的葉子落在水面上。
她忽然覺得腳下的每一步都踏實了,像走了很遠的路,終於回到了燈火通明的屋簷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