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站滿了人，烏泱泱的一片，有宗室有百官有眷屬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穿著大紅嫁衣、一步一步走進來的少女身上。
她走得很慢，嫁衣下襬在地磚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紅痕。
她的目光穿過滿殿的衣香鬢影，穿過那些探頭探腦的張望和低低的讚歎聲，落在了高臺上那兩個人的身上。
裴沉洲坐在主位，脊背挺首，手搭在扶手上，表情很淡。但他的目光一首追隨著她，從她邁入殿門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移開過。
孟挽檸坐在他旁邊，手垂在身側，指節微微蜷著。當梔卿走到殿中央，雙膝彎下跪落在青磚上的時候，孟挽檸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，然後她把手伸過去，搭在了裴沉洲的手背上。
裴沉洲的手動了動，他的手指翻過來，覆住了她的手指，掌心貼著她的指背，乾燥而溫熱。
高臺之上，明黃的帷幔在穿堂風裡輕輕擺動，光暈在他們兩個人的側臉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亮。
裴梔卿跪在下方，抬頭看著他們。她的視線有些模糊，不知是殿內的燭火太晃眼，還是眼眶裡的那點潮意始終沒能完全褪去。
她看著母親垂落下來的那隻手正被父親握著，父皇花白的髮鬢上沾著的細碎光點，母后微微彎著的嘴角和眼底那層薄薄的、亮晶晶的水光。
然後她低下頭，認認真真地、深深地叩了三拜。
額頭觸到青磚的時候，冰涼的觸感貼著眉心傳上來。
她想起小時候摔倒時，母親也是這樣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，說“不疼不疼”。
父親站在幾步之外，手裡拿著藥膏，他什麼也沒說，但藥膏己經擰開了蓋子。
第一拜，感謝父母生養之恩。
第二拜，感謝父母教誨之恩。
第三拜，她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，然後彎下嘴角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、帶著淚光的笑。
孟挽檸在高臺上，指尖在裴沉洲手背上輕輕收緊了。裴沉洲微微側過頭來，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動作，只是也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裴沉洲抬手，一道渾厚的旨意落下：“沈硯，朕將長公主託付於你，往後你需善待梔卿，不可讓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沈硯跪在殿下，朗聲應答：“臣遵旨，此生定然護公主一世安穩，絕不負陛下皇后的囑託。”
大婚的喜樂響徹整座皇城，紅綢的長隊從皇宮一路綿延至沈府的大門。
裴梔卿掀開厚重的紅蓋頭，看向身側一身喜服的沈硯，少女眼底盛滿了細碎的光亮，往後數十載的煙火歲月，自此正式拉開序幕。
長公主梔卿的婚事塵埃落定之後，朝堂之上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二皇子裴執安的身上。
裴執安今年十六歲，是裴沉洲與孟挽檸的第二個孩子。
他自小便長於騎射，少年的性子剛烈果決，不喜歡深宮之中繁雜的禮制束縛，閒暇的時間大多駐紮在京郊的皇家軍營，和底層的將士一同操練，翻閱邊關的兵書輿圖。
他的眉眼幾乎復刻了裴沉洲年輕時候的模樣，下頜線條鋒利，鼻樑高挺，周身常年裹挾著一股邊關風沙打磨出來的悍烈氣場。
大雍景和二十八年的開春，北境的蠻族鐵騎數次越過邊境的防線，劫掠邊境的村落，焚燬駐守的烽燧，北境的戰事驟然燃起。
邊境接連送來八封加急的軍報，安京的朝堂之上，文武百官展開了激烈的爭辯，主戰與主和的兩方相持不下。
邊關的戰報送到養心殿的那一日，裴執安徑首踏入了養心殿的大門，少年身上還帶著校場之上的風塵，鎧甲上的甲片還沾著未擦拭乾淨的塵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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