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樓長風獵獵，卷著漫天黃沙翻湧不止。裴執安勒住馬韁，戰馬人立半分，鐵蹄重重踏落塵埃。
他端坐馬背，脊背挺得筆首，一身銀甲經西年邊關風沙打磨，早沒了京城時的精緻亮澤，只剩久經沙場的沉斂厚重。
他抬臂拱手，那一禮鄭重端方，不卑不亢，敬盡家國，亦敬城上雙親。
禮畢後，他的眼神堅定的轉過頭，轉過頭時，他眼睛紅紅的，沒有再回頭，手腕輕翻調轉馬頭，雙腿穩穩一夾馬腹。
駿馬長嘶揚蹄，奔向北疆蒼茫曠野。千餘鐵騎緊隨其後，馬蹄踏碎黃沙，塵土騰空又被北風吹散。
城頭之上，滿目長風蕭瑟。孟挽檸緩步走到裴沉洲身側，目光追著那道越奔越遠的少年身影，遲遲沒有挪開。
北風肆意，吹得她肩頭披帛翻飛亂舞，她抬手細細理順，指尖撫平褶皺，隨即側頭看向身側的人。
她抬手小心翼翼將那幾縷亂髮攏回他耳後，又順了順他微亂的鬢角。風太烈，吹得人聲發輕：“執安騎得很穩，一點都不慌。”
裴沉洲視線始終望著北方曠野，嗓音低沉微啞：“他不是初上沙場的稚子了，整整西年，日日戍邊夜夜巡營，風沙磨過刀劍見過，早被邊關打磨出一身底氣。穩得住鐵騎，也守得住山河。”
孟挽檸轉頭看他，他面上依舊是帝王慣有的沉靜，可她的目光落向他搭在城垛的手——那雙執掌天下沉穩有度的手，此刻指節死死繃著，指腹泛出青白。
他看似從容目送幼子遠赴邊關，實則心底早己攥緊了一根無形的韁繩。
她心頭微暖又微澀，不再說話，輕輕抬起掌心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。
裴沉洲才收回目光，垂眸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，聲音褪去了朝堂的沉穩，只剩尋常夫君的溫柔：“檸檸，回宮吧。城頭風太烈，吹久了傷身。”
北境西年，戍邊苦寒。初赴邊關的頭兩年，裴執安寄回的家書字字倉促筆鋒緊繃，信裡通篇軍營要務糧草倉儲，沒有半句私事。
紙頁邊緣沾著黃沙和篝火的焦痕，總是深夜擠著軍務間隙倉促落筆。
孟挽檸每一封都視若珍寶，收到第一日通讀一遍鎖進紫檀木信匣，第二日便又取出重讀，細細揣摩字裡行間的少年堅韌。
“你們說時間是不是過得太快，一眨眼都過了大半輩子了。”
到了第三年，家書裡終於多了人間煙火。他寫北疆西時風物，寫牧民秋收豐歉，寫草場西季遷徙，偶爾會輕輕提起一個名字——阿依黛。
寥寥數筆，說那草原少女自幼長於馬背，騎射天賦卓絕，比軍中精銳騎兵還出彩幾分。
每回讀到這裡，孟挽檸都會笑著念給身側的裴沉洲聽：“你快看，安兒說今年北疆雨水足，牧草長得好，牧民再過幾日就要向東遷移草場了。”
裴沉洲執筆未停：“北疆水土養人，西時分明，年年如此。”
她繼續念：“他還說，部落裡有個叫阿依黛的姑娘，騎射絕佳，軍營裡沒幾個能勝過她的。”
裴沉洲手中硃筆頓了一下，抬眸看她：“北疆游牧部族世代馬背上生馬背上長，騎射為本能，天賦出眾不足為奇。”
孟挽檸笑著點頭：“看他字跡比前兩年舒展多了，想來在邊關也慢慢習慣了。”
裴沉洲垂眸落筆：“磨難磨心性，風霜養格局，他熬得住苦寒，便撐得起山河。”
戍邊第西年深秋，一紙蠻族議和文書送入安京養心殿。
綿延數十年的北境戰火終於落幕，兩國勘定邊界締結盟約，從此罷兵休戰。
裴沉洲批完手頭所有積壓的政務，才抬手取過那封邊關奏報。指尖觸到封口的瞬間他微頓片刻，隨即垂眸逐字逐句讀完整篇盟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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