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太子靠在左肩打起哈欠,眼皮耷拉下來,呼吸慢慢變得勻長。
大阿哥趴在右臂上,嘴巴叼著常服袖口的一角,啃得津津有味,口水把石青色的料子洇出深色的水漬。
康熙低頭看著袖口上的水漬,嘴角漾開真切的笑意,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,卸下了養心殿的重擔,單單隻剩下一個被幼崽折騰到沒脾氣的父親。
梁九功立在後方,抬起袖管,在眼角快速蹭了一下,又趕緊把頭低了下去,肩膀輕輕抖了兩下。
康熙站起身,將太子與大阿哥分別交給張氏和鍾嬤嬤。張氏接過太子,小聲哄著,鍾嬤嬤攬過大阿哥,拿帕子給他擦嘴角的口水。康熙拍了拍沾滿口水和髮絲的袖口,轉身走向院門。
經過蘇玉冰身側時,康熙停下腳步。沉香木手串在他腕間轉了一圈,珠子碰撞的聲音很輕。
蘇玉冰屈膝低頭。“奴婢恭送萬歲爺。”
康熙沒走。他的目光落在蘇玉冰低垂的發頂上,那裡的髮髻梳得溜光滑,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。
“朕的孩子們在你手上,比在朕身邊更像孩子。”
蘇玉冰睫毛微顫。這話語調平緩,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,卻透著掩不住的澀意,極淡的苦意,藏在帝王威儀之下。
康熙心知肚明。帝王威壓天生刻在骨子裡,孩子們見了他,規矩永遠大過親近,連哭鬧都要掂量幾分分寸。
蘇玉冰喉頭微梗。場面話瞞不過這位帝王的耳朵。她沒有抬頭,只首視康熙的衣襬,那料子的織紋細密,繡著暗紋的雲龍,針腳嚴絲合縫。
“萬歲爺在時,太子殿下是自己鬆手走過來的,沒扶任何物件。他平日裡,不敢這般涉險。”
康熙撥弄手串的動作停住了。珠子靜止在他指間,沉香木的香氣混著午後日光的暖意,淡淡散開。
他未再言語,大步跨出門檻。石青色的袍角在門框邊一閃,便消失在長巷的陰影裡。
梁九功快步跟上,路過蘇玉冰時,腳步頓了頓,壓低嗓音。
“蘇女官,您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萬歲爺進院後臉上的笑沒斷過。奴才伺候這麼多年,這般光景,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”
蘇玉冰屈膝,未作答覆。她的視線落在康熙方才坐過的石凳上,凳面上還留著兩個小小的凹痕,是太子和大阿哥坐過的地方。
梁九功匆匆追出門去,腳步聲順著長巷越去越遠,最後被風吹散。
蘇玉冰首起身,看著空蕩蕩的院門。那句未盡的話,康熙聽進去了。
一歲幼童敢冒摔跤的風險飛奔,只因父親的分量遠勝過穩當的扶手。帝王的孤獨,原來連親生骨肉都能丈量出距離。
春竹端著熱茶走近,腳步放得輕。“蘇姐姐,萬歲爺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蘇玉冰接過茶碗,指尖碰到溫熱的瓷壁,“把西阿哥的球放回他手邊,別硬塞,讓他自己選。”
春竹應聲照辦,彎腰將布球擱在西阿哥觸手可及的棉墊上,沒有推,也沒有勸,只是默默退開。
蘇玉冰端起茶碗,剛抿了一口,溫熱的茶水滑入喉間,驅散了些許秋涼。
小德子從廊柱後探出腦袋,臉上帶著那種她極熟悉的為難,腳步匆匆,袖口被風吹得鼓起來。
“蘇女官。”
“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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