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，街頭巷尾討論的皆是科舉的事情，唯獨京郊的“安置苑”裡，透著幾分冷清。
這裡住著的，都是前陣子被朝廷暗探從黑巖洞作坊裡救出來的苦工學子。
屋內燒了地龍，暖意融融。董守榆穿著一身乾淨的厚棉袍，坐在窗下。他原本就清瘦，如今更是形容枯槁，右側的袖管空蕩蕩地垂在身側，被風一吹，癟癟地晃盪著。
太醫署給的藥極好，不過一個多月，那齊根斷裂的傷口已經結了厚厚的疤，命是徹底保住了。
“董兄，你的傷才剛收口，莫要在風口吹著。”
同窗好友陸子青端著一碗熱湯藥走進來，放在案几上，看著董守榆空蕩蕩的右臂，眼中閃過一絲痛惜，“等過了年，春暖花開，你……便打算帶著念舟的骨灰，回老家安葬了吧？”
董守榆眼睫一顫，緩緩點了點頭：“嗯。帶念舟回家。”
陸子青長嘆了一口氣：“太可惜了！你的文采在我們這批人中首屈一指，原本若能參加這次恩科，必然是金榜題名、光耀門楣的。可恨那群畜生……”
朝廷律例，形貌有殘、六根不全者，不得入仕。這是一個死局。
董守榆苦澀地笑了笑，用僅剩的左手端起茶碗，聲音平靜得近乎死寂：“能活著從那裡爬出來，留下一條殘命，已是聖上體恤的浩蕩恩德了。科舉入仕……我一個廢人，還有什麼可奢求的？”
話雖如此，董守榆的腦海裡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昏暗的溶洞。
那個穿著一身粗布短褐、氣質卻令人膽寒的男人，蹲在血泊中替他倒上金瘡藥時，語氣平淡卻篤定地說了一句：“你能考。”
董守榆猛地閉上眼，搖了搖頭，想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，聖主能親自下到巖洞來解救他們已經是十分 難得了，他還在奢求什麼？
就在這時，苑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緊接著，門房衝進院子，聲音都在發抖：“董、董相公！禮部的官員來了！快、快去前廳！”
陸子青一愣，趕緊攙扶著董守榆往前廳走去。
前廳內，一眾被安置在此的學子們早已戰戰兢兢地站滿了。只見一位著官服、氣度威嚴的官員站在正中，身後跟著兩排佩刀侍衛。
許大人目光在人群中巡視一圈，最終落在了斷了一臂的董守榆身上，神色竟溫和了幾分。
“哪位是宣州學子，董守榆？”
董守榆在一片死寂中上前一步，用左手艱難地行了個禮：“草民在。”
許大人點了點頭，從袖中雙手捧出一份蓋著玉璽紅印的明黃文書，朗聲道：“聖上有旨。天下取士，首重德行，次考文章。宣州學子董守榆，雖誤入賊窟，遭逢大難，然面對兇徒刀刃，寧折不彎，拼死護子，盡顯我朝文人錚錚鐵骨！”
此言一齣，滿座寂然。
許大人的聲音拔高了幾度，在大廳內迴盪：“朝廷律例，形貌有殘者不得入仕。但聖上口諭：‘斷一臂，未斷其脊樑；殘其身，未殘其心智’。朝廷正是用人之際，豈可因循守舊，錯失忠義之士？故特賜董守榆破例恩考，恩科名冊，準其添名入闈！”
整個大廳裡的學子們全都懵了，一個個瞪大了眼睛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？
陸子青激動得渾身發抖，猛地推了推身邊的董守榆，而董守榆整個人如遭雷擊，僵立在原地。
“斷一臂，未斷其脊樑……”
他呆呆地看著那份蓋著玉璽的特批文書，，眼淚毫無徵兆地落在青磚地上。他雙膝一軟，“撲通”一聲重重跪倒在地，僅剩的左手伏在地上，幾乎是泣不成聲地叩下頭去：
“草民董守榆……叩謝皇恩浩蕩！萬歲，萬歲，萬萬歲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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