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繞過了村子,從山的另一面翻了過去。
第八天夜裡,追兵又來了。
這次只來了一個人,穿深褐色短打,用劍。
陸長風退無可退,身後是懸崖,腳下是碎石。
若水教他的東西。之前實戰學到的經驗還有努力調動腦子邊戰鬥邊思考。
對方起手是右手持劍,習慣性先刺再撩,攻擊節奏是三快一慢。他在前三招裡被逼得連連後退,第四招對方變慢的那一瞬,他抓住了。
刀從下往上撩,對方的劍擋住了,但他的力道出乎對方意料,十六歲的少年不該有這麼大的勁。那股力量從刀柄傳到對方的虎口,震得她握劍的手一鬆。
他沒有猶豫,第二刀橫切。
血濺在碎石上,黑紅色的,在月光下看不真切。
那個人倒下去的時候,臉上的面具歪了一半。他看見了面具下面的臉,很年輕,比他大些的一個姑娘,眼睛睜著,裡面映著月亮。
他把刀在草上蹭了蹭,站起來繼續走,必須儘快離開,不然會被追上。
後來的日子變成了一個艱苦且重複的過程,沒有頭也沒有尾,陸長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。
白天走,夜裡找個樹杈或者山洞睡兩個時辰,醒了繼續走,餓了和鳥搶野果吃。還吃烤蛇烤野雞烤別的什麼動物。吃溪裡摸的魚,渴了喝山泉水。
身上的傷很快就結痂了,第二天痂就掉了,露出粉紅色的新肉,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快,快到不正常,那是血裡的東西在起作用,十六年來被當作藥材培養的身體,在這荒山野嶺裡,反而成了活命的本錢。
他開始習慣一個人。
習慣在樹上睡覺被鳥叫醒,習慣走一整天不說一個字,習慣夜裡聽見不明聲響時握緊刀柄等天亮,路過溪水時低頭看一眼,面具底下是別人的臉,他已經快忘了自己長什麼樣子。
也習慣了為了活命提起刀,追殺的人始終沒停過,在山澗邊洗刀的時候,一條胳膊粗的青蛇從草叢裡竄出來,他一刀劈成兩截,順手烤了吃。
蛇肉腥得要命,他嚼著嚼著忽然想笑。
師傅姐姐。
我在變厲害了,雖然你看不到,但我真的在變厲害了。
第十六天,他翻過了大巴山的最後一道山樑。
面前是一片他從沒見過的曠野,天很高雲很低,風從遠處吹過來,帶著一種不屬於山林的。開闊的氣息,那種溼潤的。微微發腥。像是很大一條河的味道。
地平線在極遠的地方拉成一條細線,都看不到邊。
他站在山樑上,渾身是傷,草鞋早就磨爛了又換成了樹皮綁的,手藝不怎麼樣,因為他沒學過這個,粗布短衣被荊棘劃得到處是口子,露出底下結了痂又掉了痂的新肉。
人皮面具還戴著,別人的臉貼在他的臉上,有些癢但他已經習慣了。
風很大。
吹得他的頭髮飛起來,吹得衣服獵獵響,吹得眼睛酸了,他眯起眼睛,看著那片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大的天地,忽然間明白了一件事。
在靜養殿的時候,他以為外面的世界就是從窗戶裡看到的那一小塊天,後來你教他認字,他從書裡知道了天下很大,有江湖,有海,有沙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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