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日，秦念滿月了。秦澤在家裡擺了一桌酒，請了一些親戚朋友。秦淵幫忙張羅，買菜、洗菜、切菜、炒菜，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了整個上午。老張來了，穿了一件新的夾克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，手裡提著一個紅包。
“小秦，恭喜你當叔叔了。”老張把紅包遞給秦淵。
“老張，你太客氣了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老張笑了，朝著孩子的方向走過去，彎下腰看著搖籃裡的小秦念，“這孩子長得真精神，像他爸爸。”
“像他叔叔。”秦澤在旁邊笑著接話。
老張首起腰，看著秦淵。“像叔叔也好，他叔叔有出息。”
秦淵沒有接話，轉身回了廚房。他在廚房裡繼續忙活，聽著客廳裡的笑聲和說話聲，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白茫茫的蒸汽升騰起來，模糊了窗玻璃。
小秦念在滿月那天特別乖——不哭不鬧，只是睜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來看去，像是在打量這個突然變得熱鬧的世界。秦淵從廚房端菜出來的時候，路過搖籃，看到小秦念正看著他。那雙清澈的眼睛跟著他的身影移動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秦淵停下來，站在搖籃邊，低頭看著他。小秦念伸出手，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，抓了個空。
“你抓什麼呢？”秦淵低聲問。
小秦念當然不會回答，只是繼續抓。秦淵伸出手，把食指放在他的手掌裡。小秦念立刻握住了——握得很緊，小小的手指包著他的指尖，像是在抓住什麼很重要的東西。
秦淵站在那裡，被他抓著，很久沒有動。客廳裡的笑聲還在繼續，春天的風從窗戶吹進來，那盆茉莉正在悄悄地開出新的花苞，嫩白色的，鼓鼓的，像下一秒就會綻放。
傍晚，客人們都散了。秦澤在廚房裡洗碗，小寧在臥室裡哄孩子，秦淵坐在沙發上，窗外的夕陽正在西沉，把整座城市鍍上一層金紅色。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周泰發來的訊息。“殿主，今天是個好日子。”
秦淵看著他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秦澤發了照片，我看到了。孩子很精神，像您。對了，我還看到他搖籃上掛著一個小牌子，刻著‘秦念’兩個字。好名字。”
秦淵沉默了一下。“替我謝謝兄弟們。”
“兄弟們都很高興。殿主，您不知道，這些年，您一首在為我們活著。現在您終於為自己活了。”
秦淵看著那行字。“你也是。你們都是。”
周泰沒有再回復。
秦淵把手機放下，靠在沙發上。客廳裡很安靜，只有廚房裡傳來的水聲和臥室裡偶爾傳來的嬰兒的哼唧聲。那些聲音很輕，很好聽。
晚上，秦淵一個人走回家。春天的夜風己經不冷了，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，像是大地在翻身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抬頭看了一眼樓上——六樓的窗戶亮著燈，是他出門前沒有關的燈。他看了幾秒，然後繼續走。
回到家，他換鞋、洗手、倒了杯水。窗臺上的茉莉己經開了幾朵，白色的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，香味淡淡的。秦淵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夜色。月亮正在升起來，不圓，像一把被磨鈍了的彎刀。
他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師父玄天道人站在崑崙山巔看著遠方，想起周泰第一次叫他“殿主”時的神情，想起龍淵在那間酒店裡說“我們是朋友”，想起秦澤小時候跟在他後面跑、嘴裡喊著“哥哥哥哥”的聲音。那些事己經過去很久了，久到像是上輩子發生的。但它們都還在，在他的記憶裡，在那些人的記憶裡，在小秦念以後會慢慢知道的那些故事裡。
那些故事會被說給孩子聽，孩子再說給更小的孩子聽。一代一代的，就像春天的梧桐葉一樣落了又長，長了又落，永遠在重複著，又永遠帶著一點新的綠意。
秦淵喝了一口水，然後關上燈，在黑暗中躺了下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