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日，和城，晴。九月的第一天，夏天還在戀戀不捨地拖著尾巴，但早晨的風裡己經有了一絲涼意。行道樹的葉子從深綠開始向墨綠過渡，陽光雖然還很亮，卻不再像盛夏那樣灼熱了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正好出門。
秦淵站在窗前，看著樓下那棵梧桐樹。葉子己經滿了整個夏天，綠得密不透風，像一把撐得正好的巨傘。樹下有人在乘涼，一個老人坐在馬紮上看報紙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去換衣服。
今天是小秦念半歲的日子。秦澤說晚上要一起吃飯，讓秦淵早點過去。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淺灰色襯衫，繫好紐扣，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——還好，沒有太老。
秦淵去菜市場買了排骨、魚、蝦、還有幾樣青菜。賣菜的阿姨看到他，笑著說：“小秦，今天又去看侄子？”
“嗯。他半歲了。”
“半歲了啊，真快。”阿姨又抓了一把蔥放進他的袋子裡，“這孩子有福氣，有你這麼好的叔叔。”
秦淵沒有推辭，付了錢，提著菜往秦澤家走。路不算遠，穿過兩條街道就到。一路上經過一些熟悉的店鋪——花店、水果店、洗衣店，都在夏天的尾巴上開著門，老闆們坐在門口打盹或聊天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，在地面上畫出明明暗暗的格子，踩上去像是踩著一塊一塊的碎金子。
秦淵到秦澤家的時候，秦澤正在客廳裡逗孩子。小秦念躺在嬰兒毯上，手裡抓著一個布制的搖鈴，正使勁地往嘴裡塞，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。
“哥，你來了。”秦澤抬起頭，笑了笑。
秦淵把菜放進廚房，洗了手，走到客廳裡蹲下來。小秦念看到他的臉，愣了一下，像是認真打量了片刻，然後咧開嘴笑了，露出兩顆己經長出來的小門牙。他把手裡的布搖鈴扔了，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，朝著秦淵的方向使勁夠。
“他讓你抱。”秦澤在旁邊笑著說。
秦淵伸手把他抱起來。小秦念重了不少，抱在懷裡沉甸甸的，但那種重量是一種實在的、讓人安心的重量。他靠在秦淵的肩膀上，小手抓著秦淵的衣領，攥得緊緊的。
“他最近在學爬了，”秦澤說，“昨天爬了兩步，然後一頭栽下去，幸好鋪了墊子。”
秦淵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秦念。“會爬了？”
“還不太會，但己經在學了。他什麼都想學，什麼都想試，膽子大得很。”秦澤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，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，“也不知道像誰。”
秦淵沒有接話。他想說像我，像你，像我們秦家的人。但他沒有說出口，只是把懷裡的小秦念往上託了託，讓他靠得更穩一些。
晚上，秦澤做了一桌子菜。紅燒排骨、清蒸鱸魚、白灼蝦、蒜蓉西蘭花、西紅柿蛋湯。小秦念被放在嬰兒椅上，面前擺著一碗蔬菜泥，拿著小勺子自己往嘴裡送，弄得滿臉都是，像一隻剛吃完食的小花貓。
“哥，你嚐嚐這個魚。”秦澤給他夾了一筷子。
秦淵夾起魚肉放進嘴裡，很嫩，鹹淡剛好。“好吃。”
秦澤笑了。“那多吃點。”
小寧在旁邊給秦念擦嘴，一邊擦一邊笑。“你看他，吃得跟打仗一樣。”
小秦念被擦得不耐煩了，頭一歪，躲開小寧的手，然後又拿起勺子往自己嘴裡送，繼續跟那碗蔬菜泥奮戰。他吃得認真極了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在完成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。
秦淵看著他那張因為用力而皺起來的小臉，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時候秦澤也這麼大，也坐在嬰兒椅上，也吃得滿臉都是，也不讓別人幫忙。那時候母親還在，父親還在，一家人圍坐在那張老舊的餐桌前，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，晚飯的香氣瀰漫在整間屋子裡。
“哥，你想什麼呢？”秦澤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。
“沒什麼。”
秦澤沒有追問，低下頭繼續吃飯。秦淵也低下頭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，慢慢地嚼。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，客廳裡的燈光暖黃色，把西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九月十日，和城，晴。秦淵去了一趟老張的麵館。老張正坐在門口擇菜，看到秦淵過來，眯著眼笑了。“小秦，今天吃啥？”
“老樣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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