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一日，和城，晴。十月的第一天，和城的秋天終於真正到了。風從西北方向吹來，帶著一股乾燥的、清冽的涼意，像是有人把夏天的尾巴一刀剪斷了。行道樹的葉子開始泛黃，從墨綠變成淺黃、變成金黃，像正在悄悄換上一件新衣裳。陽光還是暖的，但不再灼熱了，照在身上像一層薄薄的、溫熱的絲綢。秦淵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棵梧桐樹——它的葉子己經開始落了，不多，幾片幾片地往下飄，像金色的蝴蝶在空中打了幾個轉，然後落在人行道上。
秦淵收回目光，轉身去換衣服。今天是秦澤一家回老家的日子——重陽節快到了，他們要回去給父母上墳。秦淵本來也要去，但小秦念最近有點感冒，秦澤說讓他留在家幫忙照看。他答應了。
他換好衣服出了門，下了樓。秋天的和城安靜了很多——夏天的蟬鳴消失了，人們的步子也慢了，像是被秋日的陽光曬得懶洋洋的。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，路過花店門口的時候，幾盆菊花正開得熱烈，金黃色的、白色的、紫色的，一叢一叢的。
秦澤家的門是開的，秦澤正在收拾東西，小寧抱著小秦念坐在沙發上。小秦念穿著一件淺黃色的連體衣，小鼻子紅紅的，看到秦淵進來，伸出了兩隻手。
“哥，你來了。”秦澤把行李箱拉好。
“東西都收拾好了？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秦澤走到小寧旁邊，低頭親了親小秦唸的額頭，“兒子，爸走了，你要聽叔叔的話。”
小秦念不知道聽懂了沒有，只顧伸著手朝秦淵的方向使勁夠。秦淵走過去，把他從搖籃裡抱起來，他立刻安靜了，把腦袋靠在秦淵的肩窩裡。
“我們大概後天回來。”秦澤說，“小寧的感冒藥在冰箱裡，你記得喂他。”
“嗯。”
秦澤最後看了一眼孩子，然後拉著行李箱出了門。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了。屋子裡安靜了下來，只有小秦念輕微的呼吸聲，像一隻小貓蜷在秦淵的懷裡。
秦澤和小寧走了以後，屋子裡只剩秦淵和小秦念兩個人。小秦念像是感覺到了什麼，一首看著門口的方向，眼神里帶著一絲困惑，像是在找爸爸和媽媽去了哪裡。
秦淵把他放在嬰兒毯上，他翻了個身，趴在毯子上，仰著頭看秦淵。秦淵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“爸媽去山上看爺爺奶奶了，後天回來。”小秦念當然是聽不懂的，只是伸手抓住了秦淵的手指，攥得很緊，像是怕他也走掉。
秦淵沒有抽回手，任他攥著。
中午，秦淵喂小秦念吃了藥。小秦念一開始不配合，把臉扭到一邊，緊閉著嘴，像一隻倔強的小牛犢。秦淵試了幾次，最後只好用勺子撬開他的嘴，把藥灌進去。藥一進嘴，小秦唸的臉立刻皺成了一團，像是被什麼東西苦到了，想哭又哭不出來。秦淵趕緊拿了一顆水果糖遞過去，小秦念一把抓住塞進嘴裡，這才安靜了。
下午，秦淵把小秦念放在嬰兒車裡，推著他出去散步。秋天的陽光很好，曬在臉上暖洋洋的。小秦念躺在車裡，看著頭頂的樹葉一片一片地飄下來，眼睛裡滿是好奇。他伸手想要抓住一片快要落到他臉上的葉子，但葉子在他指尖前偏了一下，飄到了地上。
“你看，那就是秋天。”秦淵說。
小秦念當然聽不懂，但秦淵覺得，他總有一天會懂的。
晚上，秦淵做了晚飯。清炒時蔬、西紅柿蛋湯、蒸了一條魚。小秦唸的晚飯是一碗南瓜泥，秦淵把他放在嬰兒椅上，一口一口地喂。小秦念吃得很乖，不鬧，只是偶爾伸手想要搶勺子。秦淵把他面前的餐盤擦乾淨，他就不鬧了，專心致志地對付碗裡的南瓜泥，吃得滿臉都是。
吃完飯，秦淵給他洗了澡。小秦念坐在澡盆裡拍水，笑得“咯咯”的，兩隻小手拍得水花西濺，把秦淵的襯衫前襟都打溼了。秦淵把他從澡盆裡撈出來，用毛巾裹好，抱到臥室裡。他的頭髮是溼的，貼在額頭上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在說——你看，我玩得很開心。
“該睡了。”秦淵說。
他把小秦念放在嬰兒床裡，蓋上薄被。小秦念沒有哭，只是看著他，眨了兩下眼睛，然後慢慢地閉上了。秦淵站在嬰兒床邊，看著他那張小小的、安靜的臉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輕輕地關上門，回到了客廳。
客廳裡很安靜，只有鐘錶的滴答聲。秦淵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——和城的秋天夜晚很安靜，路燈把整條街照得昏黃，偶爾有一兩片落葉在燈光下飄過，像無聲的船駛過暗河。他拿起手機，看到秦澤發來的一條訊息。“哥，我們到了。小念怎麼樣？”
“挺好的。吃了藥，洗了澡，睡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秦澤發了一個笑臉，“哥，辛苦你了。”
秦淵看著那行字，打了兩個字：“不辛苦。”然後他放下手機，繼續看著窗外的夜色。月亮正在升起來，不圓，但很亮，像一個被磨去稜角的銀色盤子，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