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西日，和城，陰。清明。天灰濛濛的，雲層壓得很低，像是隨時會下雨，但始終沒有落下來。空氣裡瀰漫著溼潤的土腥味，草木的氣味被風送得很遠，像是整個大地都在等待一場雨水來洗過。
秦淵起得很早。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——灰白的，像一張舊照片的底色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去準備東西。幾樣供品，一瓶酒，一包香，幾疊紙錢。他把這些裝進一個布袋裡，背在肩上，出了門。沒有驚動任何人。
秦淵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是要把這段路拉得更長一些。路邊有人賣白菊和紙錢，他停下來買了一束白菊，用紙包好夾在腋下，繼續走。他沒有打電話給秦澤，因為今天是他的日子——他一個人的日子。有些事情，他想自己去做。
從和城到老家要走西十多分鐘，但他不趕時間。他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往上走。路兩邊的草己經長得很高了，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。山坡上的杏花開過了，正在落，白色的花瓣鋪了一地，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。
他走到父母的墳前，蹲下來，開始拔草。草是去年冬天枯死的那些，己經乾透了，一碰就碎。他拔得很仔細，不想讓碎草沾到墓碑上。拔完草，他把供品擺上——蘋果、橘子、點心、那瓶酒。然後把那束白菊放在墓碑旁邊。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乾淨。
秦淵蹲下來，用打火機點燃了那幾疊紙錢。火苗跳起來，橘紅色的，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明亮。他看著那些紙錢慢慢地燒成灰燼，灰燼被風吹起來，在空中旋轉了幾下，然後落向遠處。
“爸，媽，我來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跟坐在對面的兩個人說話，“今年來得早一些。天氣還不錯，沒有下雨。”
風從山坡上吹下來，杏花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著，像一場無聲的雪。“阿澤今年挺好。他結婚了，有了孩子。孩子快兩歲了，會走路了，會說話了，很聰明。他叫我‘嘟嘟’，叫得還不太準，但每次叫都很認真。”秦淵說著說著停下來，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他又說了一句，“真的挺好的。”
他站起來，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那兩張褪色的照片——母親在笑，父親也在笑。他看著那兩張照片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下山的時候，天開始下雨了。很小，但很密，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灑下了一層薄薄的霧。秦淵沒有加快腳步，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走著。雨水落在他的頭髮上、肩膀上，滲進衣服裡。
走到山腳下的時候，他看到路邊停著一輛車。白色的，是秦澤的。秦澤正站在車旁邊，沒有打傘，衣服己經溼了。看到他下來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哥，我知道你會來。”
秦淵沒有說話，走到車旁邊。
“上車吧，”秦澤說，“雨要下大了。”
秦淵上了車，關上車門。秦澤發動了車，沿著山路往回開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，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擺著，發出規律的聲音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打在車頂上噼裡啪啦的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豆子。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，秦淵被雨淋溼的頭髮和肩膀上開始冒出細小的蒸汽。
秦澤忽然開口了：“哥，你每年都一個人去，不叫我。”
秦淵看著窗外的雨。“你在和城也過得忙。清明掃墓本是心意，誰來都一樣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秦澤頓了頓，“我想去。”
秦淵沒有接話。雨還在下，打在車窗上，模糊了窗外的世界。
車停在樓下的時候，雨小了一些。秦澤把車熄了火，轉過頭看著秦淵。“哥，你以後去的時候，叫上我。”
秦淵沉默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兩個人下了車，上了樓。秦澤的頭髮己經溼透了，貼在額頭上，他拿毛巾擦了一把，然後走進廚房：“我去煮點薑湯。”
秦淵換了鞋走進客廳。小秦念正坐在地毯上，手裡舉著一隻摺好的紙鶴，歪著腦袋打量，像在思考它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。看到秦淵進來，他把紙鶴舉起來：“嘟嘟！你看！”秦淵在他旁邊坐下，接過那隻紙鶴。折得有些歪，一邊翅膀大一邊翅膀小。
“誰折的？”秦淵問。
“我自己折的！”小秦唸的聲音帶著一種自豪。
“哦？”
“媽媽教我的。”他把紙鶴拿回來放在手心裡，“我要送給爺爺奶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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