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天特別熱,媽做了一大盆涼麵。你說你吃了三碗。我說我吃了西碗。你說明明是三碗,我說是西碗。我們爭了一下午。”秦澤說著笑了一下,“後來媽說,別爭了,一人西碗,兩兄弟加起來是八碗。你說那不對,加起來總共就那麼多碗。我說你數學不好。”他放下菜刀,轉過身,“那時候真傻。”
“那時候不傻。”
“那時候就是傻。”秦澤的聲音很輕,“但那時候好。”
秦淵沒有接話。鍋裡的水開始沸騰了,氣泡密集地湧上來,像是一整個湖泊正在被煮沸。他拿起那袋麵條,開啟,把麵條散開放進鍋裡。麵條沉入水底,又慢慢浮上來。
涼麵端上桌的時候,己經是一碗一碗盛好的,面是涼的,過過涼水,碼上黃瓜絲、胡蘿蔔絲和豆芽,淋上芝麻醬和蒜泥,灑了一小把花生碎,每一碗都像是夏天被精心擺放好了的樣子。小秦念己經坐到了桌前,握著自己的筷子,姿勢端正,像是在等一個正式的指令才能開始。
秦澤先夾了一筷子,嚐了嚐,點了點頭。“好了。”他說。
秦淵也端起了自己的那碗。面涼而不冰,麻醬和蒜泥裹在每一根麵條上,黃瓜絲清甜脆嫩,嚼起來有一種風一般清朗的爽脆聲。他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,然後把碗放下。“好吃。”
秦澤自己嚐了一口,像是放下心來。“那就好。明年還做。”
“明年也做。”
“年年都做。”
小秦念在旁邊埋頭吃著,吃得安靜認真,碗裡的麵條正一小截一小截地變少。他吃完一口,抬頭看了看窗外。“嘟嘟,今天的太陽真的很久嗎?”
“很久。”
“那它什麼時候下山?”
“要到七點多。”
小秦念想了想,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白天和黑夜的邊界。“那白天還很長。”他低下頭,又夾起一筷子麵條。
秦淵坐在餐桌的另一邊,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桌面上,像一條正在緩慢流動的金色河流。這一天很長,長到能裝下比平時更多的東西——更多的面、更多的光、更多的日子。
飯後,秦淵站在陽臺上。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陽光曬透了的草木氣息。他站了一會兒,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——秦澤也走了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沒有覺得,日子過得越來越快了?”
秦淵沉默了一下。“有。”
“以前總覺得一天很長,長到過不完。現在覺得一天一下子就過去了。”秦澤看著遠處,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著時間走。”
“不是時間在快,是我們慢了。”
秦澤沒有接話。過了一會兒他開口:“哥,我有時候會想起以前的事。不是想起哪一件具體的事,就是想起那時候——那時候的熱、那時候的光、那時候的我們。”
“那時候的我們,也在那時候想著更早的事。”
秦澤笑了。“也是。那以後的人也會想起現在的我們。”
“會。”
秦澤沒有再說話。遠處,太陽正在慢慢地向西移動,還在半空中——要到很久以後才會落下去。很久。
傍晚七點多,太陽才開始下沉。天邊被染成了金紅色,像是有一整年的光正在同時燒盡。秦淵從秦澤家出來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在陪著這一天一起結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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