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七日,和城,晴。小暑。天氣開始真正地熱了。
秦淵早上起來的時候,窗玻璃上己經凝了一層細密的水霧——不是冬天的霜,而是室內外溫差造成的凝露。他用手掌擦了一下,露水順著玻璃滑下來,留下幾道彎曲的水痕。樓下的梧桐樹在晨光中一動不動,連風都還沒有起床。空氣裡帶著一種潮熱的、慵懶的氣息,像是整座城市都還在半睡半醒之間,不願意完全睜開眼睛。
他今天要去秦澤家。小秦念昨天打電話來,說他想學游泳,秦澤給他報了一個暑假班。秦淵說那要恭喜你。小秦念在電話那頭問:“嘟嘟,你會游泳嗎?”秦淵說道。“那你來看我學游泳吧。”秦淵說好。
他換好衣服出了門。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,明晃晃地掛在天上,投下來的光是白的,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。街上的人己經開始打傘了,遮陽傘五顏六色的,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移動的陰影。他的後背很快開始出汗,襯衫貼在皮膚上,帶著輕微的黏膩感。
他走到秦澤家樓下的時候,小秦念正站在單元門口,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,揹著一個鼓鼓的小揹包,裡面裝著泳褲和毛巾。看到秦淵,他立刻跑了過來:“嘟嘟!你來了!我們要去游泳了!”
“你準備好了?”
“準備好了!”他拍了拍那個小揹包,“我帶了泳褲,帶了毛巾,還帶了水壺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秦澤從樓上走下來,提著一個袋子。“哥,你來了。走吧,我開車過去。”
三個人上了車,秦澤發動車子,空調吹出來的風還是熱的,像是剛從外面被吸進來,還沒來得及降溫。小秦念坐在後排,貼著車窗往外看,像是第一次坐車出門一樣。
游泳館在城西,不遠,開車十幾分鍾就到了。小秦念揹著那個小揹包,走在秦淵和秦澤中間,步子邁得很大。他走進游泳館大門,被那股混合著氯水和溼氣的味道迎面撲了一下,像是夏天濃縮成了一小團透明的氣體,落在他的鼻尖上。“好大的味道!”
“游泳池的味道。”
小秦念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鄭重地接納這個新氣味。“走吧,我們進去換衣服。”
秦澤幫他換好泳褲,戴上泳鏡,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。小秦念站在泳池邊上,低頭看著水面。水在池底藍色瓷磚的映襯下泛著淺碧色的光,微微晃動著,像是整池水都在等待什麼。“嘟嘟,水涼嗎?”
“你試試。”
小秦念蹲下來,把腳尖探進水裡,又縮回來。“有一點涼。”
“下了水就不涼了。”
小秦念猶豫了一下,然後坐在池邊,雙手撐在身體兩側,慢慢滑進水裡——水沒過他的小腿,沒過他的膝蓋,沒過他的腰。他站在水裡,扶著池壁,仰起頭看著秦淵:“下來了!不涼!”
“那開始學吧。”
教練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,聲音溫和但語氣利落。她讓小秦念先適應一下水感,在水裡走一走,再把臉埋進水裡練習憋氣。小秦念扶著池壁,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圈,然後深吸一口氣,把臉埋進水裡。氣泡從他耳邊升起來,咕嘟咕嘟地響。
他抬起頭,抹了一把臉上的水:“我憋了五秒!”
“不錯。”教練說,“再來一次。”
他又埋下去。這次時間長了一些。再抬起頭的時候,他的眼睛被水漬得微微發紅,但他沒有揉,只是轉頭看向岸邊的秦淵。秦淵站在池邊看著他,水波把他的倒影揉成了一片模糊的、緩緩晃動的東西。“嘟嘟,你看到了嗎?”
“看到了。”
小秦念像是得到了一個確認,又轉回頭,繼續練習憋氣。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照進來,在水面上鋪開一片金白色的光。他正在慢慢學會把自己交出去——交給水,交給夏天,交給一個正在變得更大的世界。
練習結束後,小秦念換好衣服,頭髮還溼漉漉的,貼在額頭上,像一株剛剛被淋過的小植物。“嘟嘟,我明天還來。”
“明天還來。”
“等我學會了,我就遊給你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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