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二日，和城，晴。大暑。一年中最熱的一天。秦淵早上起來的時候，窗玻璃外面己經是白晃晃的一片了，太陽還沒有升到最高，但己經把整座城市照得發白。空氣是靜止的，沒有風，連樹葉都不動，像是整個夏天的能量都被壓縮進了今天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。樓下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，邊緣微微卷曲著，像是被烤得有些發蔫了。他今天要去秦澤家。秦澤昨天打電話說，小念游泳課結業了，讓他過來看看。
他換好衣服出了門。太陽正明晃晃地掛在頭頂，光是白燦燦的，像是要把整條柏油路面都融成一條發亮的河。他走了一段，後背就溼透了。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，狗都趴在陰涼處不肯動彈。
到了秦澤家樓下的時候，他正要推單元門進去，門從裡面被推開了。小秦念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小背心、一條短褲，頭髮還溼著，像是剛衝完涼。“嘟嘟，你來了！我結業了！”
“祝賀你。”
“教練說我遊得挺好的。”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，站得更首了一些，“你進來，我給你看證書。”
秦淵跟著他上了樓。客廳裡的空調開得很足，一進門涼意就像水一樣漫過來，把他身上的熱氣和溼氣一起剝了下來。秦澤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一本雜誌，看到秦淵進來，站起來：“哥，你來了。小念，把證書拿給叔叔看。”
小秦念跑進臥室，又跑出來，手裡攥著一張紅色的紙。他把那張紙舉到秦淵面前：“你看！”
秦淵接過來。紙上印著“游泳結業證書”幾個字，旁邊貼著小秦唸的一寸照片——照片上他在笑，露出兩顆門牙。“你學了多久？”
“十天。每天都去。教練說我學得快。”他伸手把證書拿回來，小心翼翼地放回客廳的抽屜裡，像是把它放進一個需要上鎖的寶箱。“嘟嘟，我可以遊一個池子了。”
“一個池子？”秦淵看著他，像是在確認那個距離的單位。
“就是可以游到對面。”小秦念比劃了一下，“從這邊游到那邊，不用停。”
秦澤在對面沙發上坐下：“他這次確實是練得不錯。每天都去，不怕水，能憋氣。”
“那下個暑假還學嗎？”
“學。”小秦念立刻回答，“我要學自由泳。”
“蛙泳還沒學會，就想學自由泳。”秦澤在旁邊笑著搖了搖頭。
“蛙泳會了。我蛙泳可以游到對面。自由泳看起來比較帥。”
秦淵沒有接話。他坐在沙發上，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。這道光帶比夏天的任何時候都要細、都要亮——因為太陽正在走它一年中最遠的路。大暑過後，夏天就會一天一天地走下山坡了。
中午，秦澤從廚房端出了午飯。綠豆湯、涼拌黃瓜、清炒苦瓜、冰鎮西瓜。都是祛暑的東西。“大暑了，吃點清淡的。”
秦淵端起來，喝了一口綠豆湯。湯己經放涼了，綠豆煮得開花，清甜解暑，像是把整個夏天的燥熱都過濾了一遍。
小秦念正坐在餐桌前，對著一盤西瓜執行著嚴密的程式，把每一塊都切成方正的小塊，再一塊一塊地放進嘴裡，像是在跟這個夏天簽訂一份細緻的合同。他的手邊放著一張證書——紅紙、金字，被他特意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了餐桌旁邊，像是吃飯時也需要一個見證者，證明他在這個夏天完成了一些值得記住的事。
“夏天快過完了。”秦澤說。
“快了。”秦淵說。
小秦念抬起頭。“夏天還有多久？”
“還有一個節氣。”
“立秋？”
“立秋。”
小秦念想了想。“那立秋以後，就不能吃西瓜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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