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七日，和城，晴。立秋。夏天的最後一天。秦淵早上起來的時候，第一感覺不是熱，而是風的方向。窗戶開了一條縫，風從西北方向灌進來，帶著一種乾燥的、微微發涼的氣息，和盛夏那種溼熱的、黏稠的風完全不同。他站在窗前，感覺到那陣風穿過窗紗落在他的手臂上，像是一個訊號——夏天正在用最後的力量宣告它的存在，而秋天己經在門口等了很久了。
他今天要去秦澤家。立秋，秦澤說要貼秋膘。他換好衣服出了門，陽光還在，但己經不是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熱了。街上的梧桐樹開始有葉子變黃了，不是很多，三五片，像是季節在最頂端的枝頭給第一封信蓋上了郵戳。他走得比平時慢一些，像是在用步子為夏天測量最後的長度。
他走到秦澤家樓下的時候，小秦念正蹲在單元門口，低頭看著地上的一片落葉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：“嘟嘟，秋天來了。”
“秋天來了。”
“你看，有落葉了。”他把那片葉子舉起來。葉子邊緣己經開始捲曲了，葉脈泛黃。他端詳了一會兒，沒有扔掉，而是小心地拿在手裡。“我要把它夾在書裡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它是第一片。”小秦念站起來，“我要記住秋天是哪一天來的。”
秦淵跟著他上了樓。秦澤正在廚房裡忙碌，灶臺上擺著一塊五花肉、幾根蔥、一塊姜，還有一袋新買的麵粉。案板上撒著薄薄一層白粉，像是為接下來的工序準備好的一張空紙。“哥，立秋了，今天做紅燒肉。”
小秦念跑進房間，又跑出來，手裡攥著一本書，翻到其中一頁，把那片落葉小心地夾進去，合上書，放在書架上。然後走回客廳，爬上椅子坐好，像是完成了一件與這個季節有關的登記手續。
秦淵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秦澤的背影。他正把那塊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，刀落得利落。鍋裡的水己經燒開了，他把肉塊放進去焯水，浮沫浮上來，他用勺子撇去。
“哥，你幫我看著火。”秦澤轉過身，“我去調個料汁。”
秦淵走過去，站在灶臺前。鍋裡的水正微微翻滾著，蒸汽升上來，模糊了窗玻璃，也模糊了遠處的天際線。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還在綠著，但他知道它們正在一點一點地變黃——不是突然的，而是一天一天地，像時間本身一樣緩慢而確定。
中午，紅燒肉端上了桌。深紅色的肉塊裹著濃稠的醬汁，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，像是把整個夏天的熱量都濃縮進了這一盤。旁邊還有清炒時蔬和一碟涼拌黃瓜。小秦念夾起一塊肉，吹了吹，送進嘴裡，嚼了嚼，眼睛一亮：“好吃！”
“好吃就多吃點。”秦澤又給他夾了一塊。
秦淵也夾了一塊。肉燉得很爛，肥而不膩，醬香濃郁。“好吃。”
“那多吃點。”秦澤自己也夾了一塊，“哥，秋天了。你有什麼打算？”
秦淵想了一下。“沒打算。”
“沒打算也行。”秦澤說，“日子不用打算得太遠。過好今天就行。”
秦淵沒有接話。他夾起一塊肉，放進嘴裡。窗外的陽光還在，但己經開始偏西了，光影慢慢變長，像是秋天正在悄悄地調整光的傾斜度。立秋過了，夏天就結束了。但那些留在夏天裡的東西——悶熱、晚霞、汗水和游泳課——並不會立刻消失。它們只是會慢慢地變成另一種質地，像那鍋正在慢慢收汁的紅燒肉，味道只會越來越深。
傍晚，秦淵準備回去了。小秦念送他到門口：“嘟嘟，秋天來了，葉子會掉光嗎？”
“不會一下子掉光。會一片一片地掉。”
“那掉光了以後呢？”
“明年春天又會長出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秦念點了點頭，像是確認了一個重要的約定。
秦淵走進樓道里。聲控燈亮了，暖黃色的。他走到一樓的時候，停了下來，透過樓道窗戶看了一眼外面——夕陽正在西沉，把整座城市鍍上一層金紅色。遠處的天際線在暮色中緩緩展開，像是夏天在退場前留下的最後一筆簽名。他收回目光，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