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三日,和城,晴。處暑。夏天的尾聲。
秦淵早上起來的時候,窗外的陽光和昨天不太一樣了。還是亮的,還是暖的,但那種亮裡少了一些灼熱的重量,像是在同一盞燈上罩了一層極薄的紙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的梧桐樹,葉子的綠色開始變得深沉了。他看了一會兒,換了衣服出了門。
今天不用去秦澤家。小秦念跟媽媽回外婆家了,要過幾天才回來。秦澤說晚上讓他過去吃飯,說燉了鴨湯。“處暑要吃鴨。”他在電話裡說。
秦淵沿著街道慢慢地走。空氣裡己經不像盛夏那樣粘稠了,風從遠處吹來,乾爽了許多。路邊有梧桐葉子開始落了,不多,零星幾片,落在地上邊緣發黃。
他走到老張的麵館的時候,老張正坐在門口擇一把韭菜。“小秦,你來得正好,今晚來吃餃子。處暑了,吃韭菜餡的。”
“今天去弟弟家吃。明天來。”
老張點了點頭。“那你幫我帶句話:說我想那孩子了,讓他有空來我這兒吃碗麵。”
“好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,路過菜市場的時候,看到己經有賣菱角的了。秋天還沒到,但菱角己經在趕來的路上了。
傍晚,他去了秦澤家。門開著,秦澤正在廚房裡盛鴨湯,湯是乳白色的,飄著幾顆紅棗和幾片薑片,香氣從廚房飄出來。
“哥,你來了,坐。”
秦淵在餐桌前坐下。秦澤把湯端上來:“處暑喝鴨湯,清熱去火。”
秦淵端起來喝了一口。湯很鮮,不膩,鴨肉己經燉得很爛了。“好喝。”
“那多喝點。”秦澤自己也盛了一碗,“哥,你今天去麵館了?”
“去了。老張說想吃麵。”
“那改天帶小念去一趟。他老惦記著老張的牛肉麵。”
秦淵點了點頭。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,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線淺橘色的光。夏天還在,但己經弱了。
吃完飯,秦澤在廚房裡收拾碗筷。秦淵站在陽臺上,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一種乾爽的、微微發涼的氣息。遠處有汽車經過,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平行的光,像是有人在夜晚的紙張上畫了兩根明亮的線條。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,秦澤端著一杯茶走了出來:“哥,給你。”
秦淵接過來。茶是溫熱的,他喝了一口。“哥,你有沒有覺得,今年的夏天過得特別快?”
“每年都這樣。”
“也是。每年都覺得快。”秦澤也喝了一口茶,“但今年好像特別快。”
秦淵沒有接話。他端著那杯茶,感覺著茶的溫熱透過杯壁傳到他的掌心,像一小團正在慢慢散去的溫暖。處暑之後,夏天就真的要結束了——不會再熱回來了。那些關於夏天的記憶,也會像風一樣,慢慢被秋天的氣息覆蓋。但好的東西不會消失,它只是會變成另一種質地,像那碗鴨湯一樣,熬過了火,才會更香。
秦淵走出樓的時候天己經黑了。路燈己經亮了,昏黃色的,把路面照得很暖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空氣裡己經帶著秋天的涼意了。
他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——燈還亮著,暖黃色的,像一小片不會熄滅的光。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,推開門走進了樓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