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七日，和城，晴轉多雲。白露。秋天的第三個節氣。秦淵早上起來的時候，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極薄的水霧。不是冬天那種白濛濛的霜，而是更輕的、更透的，像是一夜之間有人用嘴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氣。他伸手擦了一下，指尖觸到的是涼的，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，而是帶著溼潤的、柔軟的溫度，像是秋天終於有了自己的體溫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著樓下那棵梧桐樹。葉子己經開始黃了，不是全部，只是邊緣，像是每一片葉子都在慢慢地換上新的衣裳。樹下落了一層薄薄的枯葉，有的己經被風捲到牆角了，堆成一小堆，像是秋天在角落裡收集自己的腳印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換了衣服出了門。
今天要去秦澤家。白露，秦澤說要吃紅薯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空氣裡有一絲涼意，但陽光照在身上時，那種涼意又化開了，變成了溫和的暖。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，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他走到秦澤家樓下的時候，小秦念正蹲在單元門口，低頭看著一株草。那株草上掛著一顆露珠，圓圓的，在陽光下像一粒透明的玻璃珠。“嘟嘟，你看，露水！”他抬起頭，“這是秋天的露水！”
“秋天的露水。”
“它為什麼是圓的？”
“因為水珠的表面有張力。”
“張力是什麼？”
秦淵想了想。“就是水不想散開。”
小秦念似乎明白了什麼，又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顆露珠，沒有碰它。“那它什麼時候會散開？”
“太陽再升高一點，它就化了。”
“那它去了哪裡？”
“去了空氣裡。明天早上又會回來的。”
小秦念像是接受了一個關於迴圈的答案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走吧，我們上去吧，爸爸在烤紅薯。”
秦淵跟著小秦念上了樓。一進門，就聞到一股甜香——紅薯被烤透了，皮微微皺縮著，在烤箱裡發出溫暖的香氣。秦澤正戴著手套，把烤盤從烤箱裡端出來，放在灶臺上。紅薯的表皮己經有些焦黃了，裂開的口子裡滲出金黃色的糖漿，甜得像是秋天為自己釀的一小瓶蜜。
“哥，你來了。白露吃紅薯，暖胃。”他夾起一個紅薯放在盤子裡，遞給秦淵，“小心燙。”
秦淵接過來。燙，從指尖傳上來。他等了一會兒，等那股熱度稍微退去了一些，才剝開皮。金黃色的瓤露出來，冒著白汽，甜香撲面而來。他咬了一口，軟糯、綿密，帶著一種樸素的、踏實的甜。“好吃。”
小秦念自己也在剝一個，紅薯在他手裡還很燙，他兩隻手來回倒換，像是剛捕到一條還在跳躍的活魚。“好燙！”他吹了吹，又剝了一小塊皮，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好吃！”
窗外的陽光己經升高了。露水正在慢慢地消失——草坪上的那些細碎的水珠正在一顆一顆地變少，像是秋天正在收回自己連夜佈下的那層白銀。秦澤也剝了一個紅薯：“哥，白露過了，天氣就真的涼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換厚被子了沒有？”
“還沒。”
“晚上回去換了吧。白天還好，晚上涼。”
“好。”
秦淵低頭又咬了一口紅薯。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。白露是秋天的第三個節氣，過了白露，露水會一天比一天重，葉子會一天比一天黃，秋天也會一天比一天深。那些正在離開的事物——夏天、暑氣、枝葉的綠——都在用自己最後的方式留下一點資訊。
傍晚，秦淵準備回去了。小秦念送他到門口：“嘟嘟，你明天還來嗎？”
“明天不一定。”
“那後天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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