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二日，和城，晴。大暑。一年中最熱的一天，天氣預報說最高氣溫達到了三十九度。太陽像一塊燒紅的鐵板懸在頭頂，地面被曬得發白，空氣熱得像剛從蒸籠裡端出來的白汽。秦淵早上六點多下樓買菜的時候，己經熱得不行了，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，不多時就洇溼了衣領。
菜市場裡比外面涼快一些，但也是悶熱。賣菜的阿姨搖著蒲扇，看到秦淵進來，指了指攤位下面的西瓜。“小秦，今天熱，買個西瓜回去。”
秦淵挑了一個，拎著往回走。到家的時候，他先把西瓜放進冰箱，然後開了風扇。風扇嗚嗚地轉著，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，但聊勝於無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著樓下那棵梧桐樹。
到了傍晚，那股暑氣絲毫沒有退去的意思。秦淵接到秦澤的電話。“哥，晚上過來吃飯吧，小念說想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
秦淵換上衣服，出了門。剛一推開門，熱浪就像一堵牆一樣迎面撞了上來，空氣中全是滾燙的水汽。街上人很少，連狗都趴在陰涼處喘氣。
他加快腳步，像是要把這蒸籠般的空氣甩在身後。到了秦澤家樓下，他沒急著上去，先在單元門口的陰影裡站了一會兒，等呼吸勻了才推門進去。
小寧開的門。“哥，快進來，屋裡開了空調。”
秦淵換了鞋走進去，一陣涼意撲面而來，整個人像是從火焰裡被撈出來扔進了涼水裡。小秦念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，面前擺著一碗切好的西瓜，紅瓤綠皮，一看就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，碗壁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看到秦淵進來，他舉起一塊最大的西瓜：“嘟嘟，你吃！”秦淵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冰涼的甜味從舌尖炸開，一路涼到胃裡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小秦念滿意地點了點頭，自己也拿起一塊開始啃，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，小寧趕緊拿了張紙巾給他擦。
“阿澤呢？”秦淵問。
“在廚房做飯。”小寧朝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他今天非要下廚，說大暑得吃頓好的。”
秦淵走到廚房門口。秦澤正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，鍋里正在翻炒著什麼，油煙混著食物的香氣從鍋裡升騰起來，又被油煙機吸走。他聽到腳步聲，回過頭。“哥，你來了。再等一會兒，馬上就好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我買了鱔魚，今天做響油鱔糊，大暑吃鱔魚好。”
秦淵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弟弟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——出汗了，後背的衣服洇出一片深色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那時候他還小，父母還在，每到夏天母親也會做響油鱔糊。那時候沒有空調，只有一臺老舊的吊扇在頭頂上轉。
“哥，你站那兒幹嘛？”秦澤回過頭，“去坐著，馬上好了。”
秦淵轉身回到客廳。
晚飯很豐盛。響油鱔糊、涼拌黃瓜、蒜泥白肉、綠豆湯。秦澤盛了一碗綠豆湯放在秦淵面前：“哥，你先喝碗湯，解暑。”
秦淵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綠豆己經熬出了沙，入口綿密清甜。“好喝。”
秦澤笑了。“那多喝點。”他轉頭看向正在努力對付一塊白肉的小秦念，“兒子，好吃嗎？”
小秦念嘴裡塞得鼓鼓的，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：“好吃！”
“好吃就多吃點。”秦澤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鱔糊，“正在長身體，不吃飽怎麼長高。”
小秦念努力嚥下去，認真地問：“吃多少才能長到嘟嘟那麼高？”
秦澤愣了一下，笑著看了秦淵一眼：“那得吃很多很多。”
小秦念低下頭繼續扒飯，像是真的在計算自己還需要吃多少碗才能追趕上秦淵的身高。
秦淵坐在對面看著他們，心裡湧起一種踏實的感覺——像是夏天的雷雨過後，悶熱散盡，空氣裡只剩下泥土和青草的清香。
吃完飯，天己經黑透了。秦澤在廚房裡切西瓜，小寧在陪小秦念玩。秦淵走到陽臺上，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來，不像白天那樣滾燙了，有了一些讓人能鬆一口氣的柔和。遠處和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，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，是秦澤端著兩杯茶走了過來。
“哥，喝點茶。”秦澤遞給他一杯，“今年新買的茉莉花茶，你嚐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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