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五日,和城,晴。小寒。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之一。秦淵早上醒來的時候,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,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在玻璃上畫了一整夜的畫——松針、蕨葉、羽毛,各種形狀交織在一起,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些冰花,沒有去碰它們。它們很快就會化掉,但此刻它們很完整。
他今天要去秦澤家。小秦念昨天打電話來說“嘟嘟,你明天來我家吃火鍋”。他說好。他覺得沒有理由拒絕。他換好衣服圍上圍巾出了門。風很冷,像一把把細小的刀片在臉上劃過,撥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。街上的人很少,都裹得嚴嚴實實的,像一個個緩慢移動的繭。
他走到秦澤家樓下的時候,抬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。窗戶上全是水霧,看不到裡面,但暖黃色的燈光從水霧後面透出來。他推開門走進去,聲控燈亮了,牆壁上的溼氣結了薄薄一層霜。他上樓的時候,聽到門裡面傳來小秦唸的聲音:“爸爸,嘟嘟什麼時候到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快?”
“你再數一百下。”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小秦念真的開始數了。秦淵站在門外,等了一會兒,才抬手敲門。
門開了,小秦念站在門口,眼睛亮晶晶的:“嘟嘟!你來了!”
“來了。”
“你數到幾了?”
小秦念想了想:“二十七。”
“那繼續。”
小秦念跟著他走回客廳,一邊走一邊繼續數:“二十八、二十九、三十……”秦淵換了鞋,走進客廳。屋裡很暖和,暖氣片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,像一個巨大的、溫熱的昆蟲在角落裡安靜地呼吸。桌上己經擺好了火鍋的食材——羊肉片、豆腐、粉絲、白菜、金針菇、還有一盤凍豆腐,白白淨淨的,像一塊塊從冬天裡切下來的小方塊。
秦澤從廚房探出頭:“哥,你來了。馬上就好。”
小秦念坐在椅子上晃著腿:“西十五、西十六、西十七……”他數到了九十八,然後停了一下,抬頭看著秦淵:“嘟嘟,快到了!”他數完了最後兩個數,然後認真地看著秦淵:“你到了,正好。”
火鍋很快就開了。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,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朵正在緩慢綻放的雲。秦澤夾起一筷子羊肉放進鍋裡,肉片迅速變色、捲曲,在沸水中打了一個轉,像是完成了屬於它的最後一次舞蹈。“哥,你先吃。”
秦淵夾起那片肉,蘸了料,送進嘴裡。羊肉很嫩,在舌尖上化開。“好吃。”
秦澤笑了,又夾起一筷子放進鍋裡。“那多吃點。”
小秦念面前也擺了一小碗。秦澤幫他涮好肉、夾出來、晾涼,他才開始吃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進行某種品嚐儀式,眉頭微蹙著,像是在認真確認裡面的每一種味道。“好吃!”他含含糊糊地評價道。
“好吃就多吃點。”秦澤又給他夾了一筷子。
小秦念嚥下去,忽然問:“嘟嘟,你小時候也吃火鍋嗎?”
秦淵放下筷子。“吃過。”
“誰跟你吃的?”
秦淵沉默了一下。“我爸媽,還有你爸。”
小秦念想了想。“那時候也有我嗎?”
“沒有。那時候還沒有你。”
小秦念看起來有些困惑,像是在試圖理解一件超出他年齡的事情。“那我在哪兒?”
“你還沒有出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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