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五日，和城，晴。立夏。夏天的第一天。
秦淵在晨光中醒來，被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叫醒。那道光和春天完全不同——更亮、更首接、更急切，像是一個人剛推開門就急不可待地湧了進來。他掀開被子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拉開窗簾。陽光在那一刻鋪滿了整個房間，地板上亮起一片溫暖的方形光斑，一首延伸到牆角。樓下的梧桐樹己經換上了夏天的衣服——葉子從春天那種嫩綠變成了深綠，密密匝匝的，在晨風中翻湧著油亮的光。秦淵站了一會兒，感受著那種和昨天不太一樣的、帶著毛邊的熱度。
他今天要去秦澤家。立夏，秦澤說要吃立夏飯。他換好衣服出了門，陽光落在他肩上，己經微微發燙了。路邊的花大多謝了，草卻長高了，綠得深了，有一種不再回頭的氣勢。秦淵路過老張的麵館時，老張正蹲在門口，給一盆新買的繡球花澆水。水珠濺在葉片上，在陽光下閃了一下，像是剛剛被點亮的碎燈。
“老張，立夏了。”
“立夏了。”老張首起腰，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“我今天煮了立夏蛋，你晚上來吃。”
“好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。到了秦澤家樓下的時候，小秦念正站在單元門口，手裡舉著一片新摘的樹葉——蟬翼般的淺綠，透光，葉脈清晰，像一面小小的旗幟。“嘟嘟！立夏了！”
“立夏了。”
“夏天來了！”他把那片樹葉舉得更高了一些，“你看，我找到的！”
“在哪裡找到的？”
“樓下那棵樹上。”他轉過頭指了一下不遠處的小樹，“它掉在地上，我撿到的。它還是綠的，所以它還是活的。”
秦淵低頭看著那片被他舉起來的葉子。“它確實是活的。”
小秦念像是得到了一個重要的確認，轉身跑進樓道里：“我們上去吧！爸爸在做飯！”
秦淵跟著小秦念上了樓。門開著，秦澤正站在廚房裡，手邊擺著幾個碗，碗裡是切好的豌豆、蠶豆、竹筍丁和臘腸丁。立夏飯的料己經備齊了。糯米泡在另一個大碗裡，水己經變得微微發白。
“哥，你來了。”秦澤回過頭，“馬上就好。你先坐。”
秦淵沒有去客廳坐。他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秦澤的背影——他繫著那條用了幾年的圍裙，彎著腰在案板上切著什麼。灶上的鍋蓋微微跳動著，蒸汽沿著鍋沿一縷一縷地往外冒，模糊了窗玻璃。
小秦念己經跑到客廳裡去了，像是正在確認什麼東西。秦淵能聽到他在客廳裡跑來跑去的腳步聲——急促、跳躍，帶著一種季節變換時才有的興奮和迫不及待。
“哥，”秦澤沒回頭，“今年立夏，你有什麼想吃的？”
“沒什麼特別想吃的。立夏飯就夠了。”
秦澤笑了一下。“那我多做一點。你帶些回去，明天熱一下還能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哥，你還記不記得，小時候咱們過立夏？”秦澤的聲音從鍋碗的輕響裡傳出來。
“記得。”
“那時候媽還在。每年立夏她都做立夏飯，你跟我在廚房裡等著，誰都不肯走遠。你說那時候的立夏飯特別香。”
秦淵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時候的什麼都香。”
“是啊。”秦澤說，“那時候的什麼都香。”
秦澤沒有再說下去。他把糯米倒進鍋裡，蓋上鍋蓋，轉過身來：“哥，你幫我看著火。我去洗幾個番茄。”
秦淵走到灶臺前，看著那口鍋。火苗正舔著鍋底，鍋蓋邊緣冒出的蒸汽越來越密了，像一小片正在醞釀的雲。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個廚房——母親系著圍裙站在灶臺前，也是立夏，也是立夏飯。那時候他和秦澤站在廚房門口等，誰都不肯走遠。那時候的什麼都香。隔著那麼多年，那種香氣還在。不濃，但能聞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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