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七日,和城,晴。立冬。冬天正式開始了。
秦淵在晨光中醒來。今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拉開窗簾,而是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。窗外的天色還是那種灰藍色的,透著一種冬天早晨特有的清透和寧靜。他感覺到空氣裡有一種乾燥的、微微發涼的氣息,那是秋天和冬天之間的分界線——薄薄的,幾乎看不見,但你能感覺到它就在那裡,像是一張紙被翻過去的那一刻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。陽光正從東邊照過來,不刺眼,是冬天特有的那種清冷的光,像是一把被水洗過的刀。樓下的梧桐樹己經落光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幹在藍天下伸展著。那些枝幹比秋天時看起來更清晰了,每一條分叉都看得分明。地面上的落葉己經被掃成了一堆一堆的,堆在牆角,像是在為夏天和秋天合攏一本翻完的書。
秦淵站了一會兒。今天要去秦澤家。立冬,秦澤說要包餃子。他換好衣服,圍上那條圍巾,出了門。
風迎面吹來,帶著一種乾爽的涼意。街上的人開始穿棉衣了,有的人戴了帽子,有的人把手縮在袖子裡,一邊走一邊往手心哈著氣。烤紅薯的攤子己經擺出來了,甜膩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。這是他在和城過的第幾個冬天了,算不清了——五年?六年?也許更長。他不再數了,因為日子己經不再需要用數字來標記了,它只是在流淌,像水一樣安靜、持續、沒有什麼需要被記住或者被證明的。
到了秦澤家樓下的時候,小秦念正站在單元門口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衣,領口豎著,釦子一首扣到最上面那顆。他沒有蹲在地上看東西,只是站在那裡,像是己經等了一會兒了。看到秦淵,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跑過來,而是先朝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才彎起嘴角。“嘟嘟,立冬了。冬天來了。”
“冬天來了。”
“今天要包餃子。”他說,“我己經會包了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的?”
“上週。”小秦念說,語氣裡帶著一種不需要額外說明的篤定,“爸爸教我的。”
他轉身走進樓道。秦淵跟在他身後。樓梯間裡比外面暖和,牆壁上有些地方己經結了薄薄一層霜花,在聲控燈的暖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。小秦念走在前面,每上一層樓就停一下,等他跟上。他沒有催,只是安靜地等著,像一棵正在緩慢生長、也不需要別人催促的小樹。
秦淵跟著他上了樓。門開著,秦澤正在廚房裡揉麵。案板上撒著一層薄薄的麵粉,麵糰在他手底下被一遍一遍地揉壓、翻折,散發出一種樸素的、麥子被磨碎後特有的淡香。“哥,你來了。今天立冬,包餃子。”
“聽說小念己經會包了。”
秦澤笑了一下。“會了。上週我教了他幾次,他包得還挺像樣的。雖然大小不太均勻,但至少沒破。”
秦淵在餐桌前坐下。小秦念己經跑去洗手了,然後自己搬了一張小凳子放到餐桌旁邊,站上去,剛好夠到案板。他的手指還不夠長,但很認真,捏褶子的方法很規矩——是他爸爸教的,每一步都像是在完成一道明確的工序。
秦淵也洗了手,拿起一張餃子皮。他包得熟練。小秦念在旁邊看著,手裡捏著最後一道褶。“嘟嘟,你包得好快。”
“包得多了就快了。”
“你小時候就會包了嗎?”
“嗯,小時候就會了。”
“誰教你的?”
秦淵的手頓了一下。“我媽。”
小秦念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他把那個包好的餃子放在案板上——皮上沾著一點麵粉,褶子收得緊密,立在案板上像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元寶。“你看!我包的!”
“比上次好了。”
小秦念低頭看著自己的那個餃子,像是完成了一件需要被鄭重確認的事。“那我以後每年立冬都包。”
餃子端上桌的時候,天己經有些暗了。冬至的白天最短,太陽落山比平時早了一大截,像是急著要去趕下一場約。熱氣從碗裡升起來,模糊了圍坐在桌邊的幾張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