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五日，和城，晴。驚蟄。春天的第三個節氣。秦淵在晨光中醒來。窗外的天色比前幾日更亮了，不再是冬天那種清冽的淡藍，而是帶著些許暖意的淺金。他推開窗戶，風湧進來，不像冬天那樣乾冷，也不像雨水那樣潮溼——而是一種溫和的、剛剛好的溫度，像是有人小心地除錯了季節的刻度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聽到遠處傳來鳥叫聲。不是冬天裡偶爾聽到的那種孤零零的叫聲，而是幾隻鳥在同時鳴叫，聲音像是被風吹散又聚攏，在早晨的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他換了衣服，出了門。陽光照在身上己經有了一些暖意。
到了秦澤家樓下的時候，小秦念正蹲在單元門口，低頭看著地面。他的手指輕輕地碰著泥土，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打招呼。“嘟嘟，驚蟄了。蟲子醒了。”
“蟲子醒了。”
“你看——”他指著牆角的一處泥土，“這裡有一個洞。可能是蟲子鑽出來的。”
秦淵蹲下來，看了一眼。那個洞口很小，像是什麼東西剛從地下爬出來。“你看到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但我看到了它的洞。”小秦念抬頭看著他，“它一定出來過。”
秦淵跟著他上了樓。秦澤正在陽臺澆花，那盆薄荷己經長出了新的葉子，嫩綠的，邊緣還帶著一層細細的絨毛。“哥，驚蟄了。春天真的來了。”
小秦念跑進客廳，又跑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。“嘟嘟，我要記下來，我今天看到了蟲子的洞。”
他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——那個洞的輪廓。然後他想了想，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很簡單的、像螞蟻一樣的小點。“它應該是這樣的。”
“也許它比這個大。”
“那我等它出來的時候再看。”他說，“下一次，我會看到它。”
中午，秦澤做了簡單的午飯。飯桌上，秦淵問小秦念：“你想去哪裡看蟲子？”
“江邊。”他說，“那裡的土比較軟，蟲子喜歡那裡。”
秦淵沉默了一下。“那就去江邊。”
下午，三個人去了江邊。風從江面上吹來，帶著水的氣息。路邊的草己經長得更高了，一些開著極小白色花朵的野花正在草叢中星星點點地分佈著。小秦念蹲下來，翻起一塊小石頭。石頭下面什麼也沒有，但他沒有失望。“不在這一塊。”他又翻了另一塊。
第三塊石頭下面，有一隻小小的棕色甲蟲。它被驚動了，先是靜止不動，像在確認威脅的方向，然後開始慢慢地爬走。“蟲子！”他蹲在那裡，安靜地看著那隻甲蟲爬過泥土，消失在草叢的邊緣。“它走了。”他站起來。
“它回去找它的家了。”
“它認識它的家嗎？”
“認識。蟲子認識自己的路。”
小秦念沒有再問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草叢的邊緣，像是在用目光為那隻甲蟲畫下一條看不見的標記。
傍晚，秦淵準備回去了。小秦念送他到門口：“嘟嘟，驚蟄了。”
“驚蟄了。”
“蟲子醒了。”
“醒了。”
“春天真的來了。”
“嗯。春天真的來了。”
秦淵轉過身，走進樓道里。驚蟄是春天的第三個節氣。那些沉睡了一整個冬天的東西，正在泥土下、樹枝上、風裡，一個接一個地醒來。也許小秦念下次翻開一塊石頭的時候，就會看到一隻甲蟲，從石頭的陰影裡出現，然後不慌不忙地走進陽光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