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八日，和城，陰。
冷空氣又來了，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。天氣預報說，這是入秋以來最強的一股冷空氣，最低氣溫將降至零度以下。秦淵清晨醒來時，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，霜花晶瑩剔透，像某種古老而精細的雕刻。
阮文明落網的訊息，在昨夜傳遍了整個地下世界。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，漣漪一圈圈擴散，波及到每一個與緬北有牽連的角落。那些與阮文明有合作的詐騙集團開始慌亂 —— 有人連夜轉移資產，有人銷燬證據，有人訂好機票準備跑路。而那些被囚禁在園區裡的受害者，在黑暗中窺見了一絲微弱的光亮。
秦淵收到的第一條訊息來自孫博文：“殿主，國際刑警已經確認接收阮文明。他目前被關押在曼谷一處臨時拘留所，等待引渡回廈國。廈國警方今日會派人前往曼谷接人。”
“周萍呢？” 秦淵問。
孫博文沉默片刻：“阮文明交代了。周萍被關在果敢老街的一個園區裡，具體位置已通報廈國警方，他們正在組織力量解救。”
秦淵將這條訊息轉發給周海，沒有多餘的話，只陳述事實。周海沒有回覆，但秦淵知道他已經看到。一個等待了三個多月的哥哥，終於等到了妹妹的訊息。那份心情，秦淵感同身受。他也有一個弟弟 —— 不是為了妹妹，便是為了弟弟，他才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上午九點，秦澤出門上班後，秦淵接到一通電話。來電顯示是境外號碼，歸屬地泰國。
“秦淵先生嗎？” 電話那頭是男人的聲音，低沉，帶著職業性的平靜，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計算才說出口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國際刑警組織曼谷聯絡處聯絡官。阮文明於今日凌晨試圖自殺 —— 他用床單擰成繩索，掛在拘留所窗戶上，被看守發現後救下，人無大礙。”
秦淵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。阮文明自殺，並非悔過，而是恐懼。他清楚落在廈國警方手中會面臨什麼。他不怕坐牢，怕的是那些被他殘害的人。怕那些被他得罪過的勢力。怕那些在他落網後迫不及待落井下石的 “老朋友”。他的命不值錢，卻是許多人眼中的定時炸彈。只要他活著，那些與他有過合作的人便寢食難安。
“他現在情況如何？” 秦淵問。
“已轉至單人牢房，二十四小時監控，不會再給他機會。” 聯絡官的聲音毫無波瀾，如同機器彙報工作，“廈國警方人員今日下午抵達曼谷，明日將他押解回國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秦淵放下手機，在沙發上靜坐片刻。阮文明自殺未遂的訊息，會在今日之內傳遍整個地下世界。那些與阮文明勾結過的人會愈發恐慌，加速銷燬證據。加快逃離的腳步。而恐慌，總會讓他們露出破綻。
下午，秦淵去了老張的麵館。
這是他回來後養成的習慣，每隔幾天便來吃一碗麵。老張的手擀麵勁道十足，牛肉湯熬得濃郁，多加一勺辣椒，吃下去渾身都暖。今日是工作日，麵館裡沒什麼客人，只有秦淵一人。老張擦完桌子，在他對面坐下，從兜裡掏出一包煙，點燃一根，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散開，像一條無形的河。
“小秦，你弟弟最近怎麼樣？” 老張問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個叫林婉兒的姑娘，還跟他處著？”
“分了。”
老張吸了口煙，彈了彈菸灰：“那姑娘看著挺文靜，不像那種人。”
秦淵沒有接話。他從不在背後評判他人，尤其是不完全瞭解的人。林婉兒做過錯事，卻也盡己所能做出了補償。她並非無辜，卻也罪不至極惡。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—— 不算好人，也不算壞人，只是在某個時刻做了錯誤的選擇，而後被那個錯誤推著往前走，越走越遠，直至無法回頭。
“小秦，你是不是要走了？” 老張忽然問。
秦淵放下筷子，看著老張：“老張，你為什麼這麼問？”
“你這個人啊，看著和我們一樣，實則不一樣。” 老張吸了口煙，煙霧從鼻孔噴出，模糊了他的神情，“你身上有一股勁兒，不是我們老百姓該有的。我這輩子見的人多了，什麼人什麼模樣，看一眼便知。你剛來的時候，我就覺得你不是普通人。你太安靜了，一個年輕人安靜成這樣，要麼是經歷過大事，要麼是憋著要幹大事。”
秦淵沒有說話，低下頭，把碗裡的面吃完。
吃完麵，他站起身，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放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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