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降落時，秦淵睜開眼。舷窗外是一片陌生的海岸線，深藍色的海水拍打著灰褐色礁石，白色浪花在陽光下碎成點點銀光。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，或許一小時，或許更久。這段日子他太累了，不是身體的疲憊，是心底的沉累。從回到和城那天起，他的神經就從未真正放鬆過。百利投資。陳旭。林婉兒。趙家。吳建國。魏長河。龍在天。阮文明...... 這些名字像一根根繩索，纏緊他的四肢，勒得他喘不過氣。
如今，那些繩索終於鬆了些，雖未全部解開，卻至少能讓他順暢呼吸。
飛機停穩，秦淵解開安全帶，起身從行李架取下黑色雙肩包。包很輕，只裝了幾件換洗衣物與一部黑色手機。他沒有托執行李，也從不需要。他本就是個不需太多外物的人 —— 一件衣服能穿許久，一頓飯能撐整日，一張沙發便能當床。這習慣，是在森羅殿養出來的。在那裡，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日，沒人會在意穿得是否舒適。吃得是否飽足。
走出機艙，踏上廊橋的剎那，一股溼熱氣息撲面而來。不是和城的乾燥清冽，也不是江城的溫潤潮溼，是一種黏膩。貼在皮膚上揮之不去的溼熱，像一層無形的薄膜裹住全身。秦淵對這氣息並不陌生 —— 這是海島獨有的氣候，是百慕大獨有的。混著海水與熱帶植物的氣息，讓人昏昏欲睡，卻又時刻保持警醒。
他回來了。
回到了，森羅殿的總部。
這座機場很小，只有一條跑道。一間低矮的航站樓，沒有航班顯示屏，沒有廣播，更沒有熙攘旅客。它本就不是為民航修建，它屬於森羅殿，只服務於殿中成員與特定賓客。秦淵走出航站樓，一輛黑色越野車已停在門口，引擎發動，排氣管冒著淡淡白煙。駕駛座車門開啟，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下來。
周泰。
他穿著黑色戰術夾克，領口敞開，露出內裡深灰 T 恤。頭髮比上次見長，胡茬也濃密了許多，整個人像一頭剛從冬眠中甦醒的熊，渾身散發著野性未馴的力量。可秦淵看得清楚，他眼底佈滿血絲，眼下發青 —— 早已許久，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。
“殿主。” 周泰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像是久未言語，又像有什麼堵在喉嚨裡。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大步迎上，沒有用力擁抱，沒有重重拍肩，只是站在原地，望著秦淵，眼底翻湧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情緒。
秦淵走上前，在他面前站定，抬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。力道不重，卻足以傳遞一份無聲的。堅固的。無需言語的篤定。
“辛苦了。” 秦淵說。
周泰嘴角動了動，不是笑，是憋了太久終於鬆氣的釋然。“不辛苦，殿主。您回來就好。”
他拉開車門，秦淵上車。越野車駛離機場，沿著兩側長滿熱帶植物的水泥路，向島內深處開去。路不寬，剛好容兩輛車並行，兩旁植被茂密，棕櫚樹。灌木叢。藤蔓糾纏交錯，築成一堵密不透風的綠牆。陽光從葉隙間漏下，在路面投下一塊塊移動的光斑，像無數隻眼睛，一眨一眨地盯著這條通往秘境深處的路。
“這段時間，總部怎麼樣？” 秦淵問。
周泰握著方向盤，目光直視前方：“還好。兄弟們都在等您回來，士氣有些低落，但沒出亂子。斬羅閣那邊近來安靜不少 —— 阮文明落網的訊息傳出去後，他們內部也起了分歧。有人主張繼續打壓森羅殿，有人主張暫時收手觀望。”
秦淵目光微閃：“分歧？”
“以暗影組織為首的幾個主戰派，主張趁熱打鐵，說不能給我們喘息之機。但以冬宮為首的觀望派，認為斬羅閣根基不穩。內部有內鬼，該先清理門戶，再談下一步。兩派爭執許久，始終沒有定論。”
秦淵沉默片刻。斬羅閣內部分裂，這是他等了許久的機會。可他不急。他剛歸位，需要時間摸清情況。恢復狀態，重新掌控這頭沉睡已久的巨獸。
“先回總部。” 秦淵道。
越野車穿過密林，駛入一片開闊地。秦淵透過車窗，望見了那座再熟悉不過的建築 —— 森羅殿總部。
稱它為 “殿”，其實並不準確。它不是單座殿堂，而是依山而建。層層疊疊。錯落有致的建築群，坐落於海島中央的小山之上。主樓是灰白色混凝土結構，稜角分明，無半分多餘裝飾，更像一座軍事堡壘，而非宮殿。主樓兩側分列著低矮建築，宿舍。食堂。訓練場。武器庫。醫療中心。通訊中心，一應俱全。建築群外圍圍著高牆與鐵絲網，牆上每隔數十米便有一處崗哨，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。
整座建築群在午後陽光下格外靜謐，像一頭蟄伏在熱帶叢林中的猛獸，閉目蟄伏，卻隨時可能驟然睜眼。
越野車在大門口停下。鐵門高厚，裝有電子鎖與監控攝像頭。周泰按了聲喇叭，鐵門緩緩開啟。一名身著迷彩服的年輕男子持槍站在門後，身姿挺拔，目光掃過越野車，在後排秦淵身上頓了頓，隨即立正，敬了一個標準軍禮。
秦淵微微點頭。
越野車駛入總部，停在主樓門前。秦淵推開車門，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。腳下的混凝土路面被熱帶陽光曬得滾燙，熱氣從鞋底攀升，傳遍全身。他抬頭，望向主樓正門上方那塊黑色石碑，碑上刻著兩個篆字 —— 森羅，古樸蒼勁，是玄天道人親筆所題。當年師父寫下這二字時，秦淵還只是個剛從海里被救起。渾身是傷。對世界滿是恨意的大學生。
他站在原地，望著石碑，久久未動。
“殿主，兄弟們都在訓練場等您。” 周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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