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廣州，天亮得比夏天晚了一些。
清晨六點多，江面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，貼著水面緩緩流動，像是正在尋找出口。
裴亮沿著辦公樓後的步道走了一圈，路燈還沒有熄滅，在灰白色的晨光裡泛著淡淡的暖色。
路面上的落葉己經被掃過一遍，但樹下的草叢裡還殘留著一些沒掃乾淨的葉片，邊緣己經開始捲曲。
他經過那棵歪脖柳樹時，抬頭看了一眼枝條，光禿的細枝在晨風裡微微擺動，像是空氣中有什麼看不見的標記正在被逐行閱讀。
他沿著步道走完一圈，回到辦公樓時，屋簷下的路燈正好熄滅，像是按照程式響應了逐漸增強的光線，在完成最後一個週期後安靜地關閉了。
早飯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醃蘿蔔。
粥是食堂煮的，熬得正好，稠度適中，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。
他慢慢吃完，用紙巾擦了一下嘴角，把碗碟收到托盤裡，放在門外的回收架上。
值班室的工作人員正在整理當天的報紙，動作不快不慢，疊好一份放在臺面上，又拿起下一份。
裴亮沒有走過去翻看，沿著走廊走回了辦公室。
上午十點左右，易順鼎拿著一份電報走了進來。
電報的紙張比普通的略厚一些，像是經過多次中轉，邊角輕微卷起：“大人，英國領事館轉來一封從倫敦發出的正式照會。葡萄牙方面也在同一天透過其駐廣州領事館遞來一份書面回覆。”
他把兩份檔案放在桌上，分開排放，“英國方面稱，香港的地位是‘既定事實’，臨時政府的宣告不能單方面改變現狀，但願意就香港居民的權利和待遇問題進行協商。葡萄牙方面的措辭更為模糊，稱‘將在適當時候對澳門地位問題進行討論’。”
裴亮拿起那份英國照會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，又拿起葡萄牙那份看了一遍。
兩份檔案放在桌面上，間隔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：“回給英國：協商可以，但前提是香港的治權交接必須在協商開始前確定，而不是在協商過程中討論。回覆葡萄牙：適當時候就是現在，如果不能現在就給出明確的時間表，我方將視為拒絕談判。同時，以臨時政府外交部的名義，向各國駐廣州領事館發一份備忘錄，告知我方己就香港和澳門問題正式照會英國及葡萄牙政府，並明確了立場。”
易順鼎在筆記本上記錄完畢，抬起頭來：“大人，外交部方面建議，如果英葡兩國在期限內未能給出明確答覆，我方可以採取逐步升級的措施。例如，可以先宣佈不再承認英國和葡萄牙在相關地區的司法管轄權，然後逐步接管行政職能。他們己經在起草一份分階段執行的方案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起草。方案完成後先送過來。”
裴亮說，“如果對方拖延，我們可以先以行政手段逐段推進，等待時機成熟再完成全面交接。”
易順鼎合上筆記本，將兩份照會收進資料夾，轉身走了出去。
裴亮在辦公桌前坐了片刻，目光落在那兩條平行的水痕上，它們正在緩慢地擴大、變淡，逐漸融入周圍的平靜之中。
他低頭看了一會兒，水面的波紋正在向西周擴散，沒有邊緣，也沒有交匯，像它們從未相遇過一樣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沒有做別的事，然後轉身走回了辦公樓。
……
電報抵達廣州那天，下了一場細密的冬雨。
雨不大，落得很勻，像是從高處均勻地篩下來的。
江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白霧，對岸的塔吊和倉庫輪廓在雨幕中變得模糊，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過去。
裴亮站在辦公室窗前，雨水在玻璃表面匯成細流，沿著窗框滑落，留下一條條蜿蜒的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