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叩首領旨，站起來的時候，膝蓋上的灰都沒顧上拍，伸手扶住宣旨太監，一錠銀子塞了過去，低聲問了一句：“公公，這位崔公公，是什麼來路？”
宣旨太監捏了捏銀錠，少說二十兩，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，湊過來壓低聲音，帶著一股子太監特有的尖細腔調：“裴大人，崔公公是李總管的心腹，跟了李總管二十多年了。您放心，李總管在咱家來之前，特意叮囑了崔公公，讓他在天津好好當差，別給裴大人添亂。”
裴亮心頭一動，臉上不露分毫，笑著點了點頭。
太監走後，韓虎湊過來，臉黑得像鍋底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勁頭：“大人，太后這是不放心您啊。派個太監來監軍，這不是明擺著要盯著您嗎？”
趙德勝也走過來，臉色不太好看，但比韓虎沉穩得多，皺著眉頭道：“大人，太監監軍，自古是禍患。他們不懂軍事，瞎指揮，亂插手，好好的隊伍也能給帶散了。大人得想個法子，不能讓這個太監在天津胡來。”
裴亮沉默了片刻，把手裡的聖旨摺好收進袖子裡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聲音平靜得出奇：“人還沒到，你們就先急上了。來了再說。車到山前必有路，船到橋頭自然直。到時候見招拆招。”
三天後，崔玉貴到了天津。
太監監軍崔玉貴，四十出頭，白白淨淨，圓臉小眼，嘴角永遠掛著一絲笑。
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長袍，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馬褂，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看起來不像個太監，倒像個和氣生財的商人。
裴亮帶著趙德勝。韓虎和武衛新軍的一眾軍官，在天津城外列隊迎接。
崔玉貴從轎子裡鑽出來，笑眯眯地走過來，打了個千兒，聲音不尖不細，聽著還挺舒服。
“裴大人，奴才崔玉貴，給您請安了。”
裴亮連忙扶住他，笑容滿面，語氣客氣得像接待遠道而來的貴客：“崔公公一路辛苦。快請上車，下官已經在城裡備好了酒席，給崔公公接風。”
崔玉貴上了馬車，裴亮陪在旁邊，兩人一路上說說笑笑。
崔玉貴問了天津的風土人情，裴亮答了；問了武衛新軍的情況，裴亮也答了；問了機器局的進展，裴亮還答了。
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，既沒有藏著掖著，也沒有全盤托出。
崔玉貴聽著，笑眯眯地點頭，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透著一種“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什麼都不說”的意味。
酒席設在天津城裡最好的酒樓，裴亮包了整層，十幾桌，坐滿了武衛新軍的軍官和天津的大小官員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氣氛熱鬧起來。
崔玉貴端著酒杯，挨個敬酒，跟這個稱兄道弟，跟那個勾肩搭背，不一會兒就跟軍官們混熟了。
韓虎被他灌了三杯，臉紅得像關公，舌頭都打結了。
裴亮坐在主位上，看著崔玉貴在酒席間穿梭的身影，心裡暗暗點頭。
這個人，不是來鬧事的，是來混日子的。
李蓮英叮囑過他，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這句話本身就是一顆定心丸，說明慈禧也不想把裴亮逼得太緊。
果然，崔玉貴在天津待了半個月，每天就是到處轉轉，看看兵，看看港口，看看機器局，從不插手具體事務。
跟裴亮說話的時候，總是笑眯眯的，語氣永遠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和分寸。
裴亮心裡有了底，也樂得給他面子。
讓趙德勝帶著他參觀武衛新軍的演習，讓韓虎帶著他逛天津的商埠，讓奧莉薇婭帶著他看機器局的生產線。
。笑，了聽；贊，了逛；誇，了看貴玉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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