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童養媳蕭秀淵醒了。
眼還沒睜開,頭一個感覺是暖。不是火盆烤在臉上那種半邊熱半邊冷的暖,是整個人裹在被褥裡從腳底板一直暖到耳朵尖的那種暖。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——圍城那些日子,每天早上都是被凍醒的,睫毛上結著霜,腳趾頭僵得蜷都蜷不攏。可這會兒他躺在軟和的被褥裡,身下鋪了厚厚的氈墊,空氣裡混著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硝煙也不是血腥,倒像是花,聞著讓人昏昏沉沉的,想翻個身繼續睡。
他腦子裡糊糊的。前頭的事記不太清了,只記得自己在雪地上從馬上歪下去,看見清辭那張嚇得變形的臉,然後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。現在是死了嗎?地府好像比他想的好,不冷,不餓,也沒有蠻子在城下嚎。剛才迷迷糊糊好像看見一個穿黃衣裳的姑娘,臉沒看清,就記得衣裳顏色挺鮮亮。地府的鬼都這麼漂亮?
他慢慢睜開眼。帳子裡點著一盞油燈,光線柔柔和和的。頭頂是氈帳的頂子,但不是他那頂四面漏風的破帳,這帳子厚實,針腳密,堵住了外頭所有的風。他偏了偏頭,床沿上趴著一個人,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。那是個很年輕的姑娘,十七八歲模樣,穿了一身豔麗的鵝黃衣裙,衣領和袖口繡著金線石榴紋,髮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鳳頭釵。她見他睜開眼,先是一愣,然後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。
“五皇子,你醒了。”漢話說得不標準,咬字有點軟,帶著一股子異域口音。
蕭秀淵腦子還沒轉過來。他愣愣地看著她,心想這姑娘長得真好看,地府的待遇這麼好?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:“嗯。你是誰?”
那姑娘沒答他的話,蹭地站起來朝門外跑去,一邊跑一邊用她那口不標準的漢話朝外頭喊:“五皇子醒了!五皇子醒了!”聲音又脆又亮,在帳子外頭炸開了鍋。
蕭秀淵被她這一嗓子喊得徹底清醒了。他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胸前蓋的是厚棉被,不是他那件到處是口子的靛藍戰袍;胳膊上的舊傷已經上了藥,包紮得整整齊齊,不是他自己胡亂裹的布條子。他還活著。
帳簾被人一把掀開,周通快步走進來,臉還是那張憨臉,但軍裝上破的那些口子已經縫補過了,臉上凍出的血口子也結了痂。他看見蕭秀淵坐起來,咧嘴笑了一下,眼眶卻有點紅,單膝跪地行了一禮。
“殿下,您終於醒了。您睡了整整一天兩夜,軍醫說您是累脫了力,加上好久沒吃東西,氣血兩虧,得慢慢養。藥已經煎上了,屬下去給您端碗熱粥來。”
蕭秀淵擺了擺手,現在顧不上喝粥。他一開口就問清辭在哪兒。周通說侯爺正和鄭帥。韓帥。三皇子他們在帥帳議事,幾個將領都在,商量下一步的部署。蕭秀淵愣了一下——侯爺?清辭什麼時候成侯爺了?不過這念頭只是一閃,眼下比清辭升沒升官更讓他在意的,是那個還站在門口探著腦袋往裡看的黃衣裳姑娘。
他朝她那邊抬了抬下巴,壓低聲音問周通:“她是誰?”周通回頭看了一眼,憋著笑,湊到蕭秀淵耳邊壓低聲音說:“回殿下,侯爺說是您的童養媳。”
蕭秀淵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。他瞪著周通,周通一臉無辜。他轉頭去看那姑娘,那姑娘也大大方方地站在門口看著他,臉上沒有半分扭捏,倒像是在認人——確認這個床上躺著的病秧子是不是她在畫裡見過的那一個。
“你——”蕭秀淵嚥了口唾沫,“你到底是誰?”
那姑娘走進來,在床邊站定,雙手背在身後,歪著頭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然後她笑了一下,露出兩顆小虎牙,用她那口軟綿綿的漢話說:“我叫李知允,高麗公主。三年前我選了你,你不願意娶我,說已有心上人。你還記得我嗎?”
蕭秀淵愣住了。三年前——太和殿,高麗使團,那個在滿殿文武面前指著他說“我選他”的十五歲高麗公主。他想起來了。那時他跪在金磚上對父皇說“兒臣已有心上人”,她不但不惱,反而說“他越不願意,我越覺得他好玩”,還讓他陪她在京城逛了好幾天。他想起來了,她臨走前在太和殿上對父皇說“我還是喜歡五皇子,但我願意等到二十歲”,他想起來了,她走的時候還給語堂買了一對白玉耳墜,說這是高麗女子閨中密友才送的禮。他看著面前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高麗公主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李知允倒是一點不尷尬。她在床邊坐下,雙手撐著床沿,腳一晃一晃的,和當年在太和殿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一模一樣。“你暈了一天兩夜。軍醫說你是累的,我就在這兒守著,怕你醒不過來。你一直說夢話,嘴裡喊了好幾個名字——喊得最多的是語堂,還喊過皇奶奶。清辭。韓錚,還喊過什麼饅頭,什麼茶壺。你的夢話我們高麗話講叫——”她偏頭想了片刻,換了個詞,“叫‘惦記的事太多了’。”
蕭秀淵靠在床頭,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和他五歲那年蹲在桂花樹下說“本殿下跟玉皇大帝打過招呼了”一模一樣——沒心沒肺,但又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輕鬆。他問你怎麼在這兒。李知允說高麗出兵了,她纏了她父王三年,說大炎是高麗的宗主國,寧古塔要是丟了,女真人下一步就奔高麗去。她父王終於鬆了口,讓她跟著高麗的援軍一起來的。北面牽制女真側翼的就是她帶來的高麗兵。她說完又把下巴一抬,補了一句:“不過好像沒打贏。”蕭秀淵靠在床頭看著她,心想這公主和三年前真是一模一樣——說話直來直去,從不拐彎抹角。他說沒打贏也不丟人,女真那些蠻子連我們都啃了十七天。李知允把下巴又抬了幾分,說高麗人不擅長打雪仗,要是夏天她帶來的人一定能贏。
蕭秀淵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。他靠在床頭,看著帳頂,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,聲音很輕:“清辭怎麼成侯爺了。”
李知允說:“不知道。你還要娶我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