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深宮夜談夜宴散時,太和殿的宮燈已熄了大半。百官陸續退去,殿外甬道上偶爾傳來幾聲醉意朦朧的笑罵,很快便被夜風吹散了。
蕭景珩坐在御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份北境換防的摺子,卻沒看。他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。福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低聲說西南王到了。
蕭靖山邁進殿門時看到皇上在閉目養神。他進門也不行禮,徑直在蕭景珩對面的椅子上坐下——這是兄弟二人之間多年的默契,沒有外人在場時,那些君臣虛禮一概免了。
蕭景珩睜開眼,看著對面這個替他守了半輩子國門的弟弟。燭火把他的鬢角白髮照得格外顯眼,當年那個十七歲便提刀上馬。在萬壽宮裡被太后揪著耳朵罵“莽撞”的少年,如今也老了。
“靖山,我們多久沒在一起喝酒了。”
蕭靖山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:“大哥,好多年了。”
“再喝一點。”蕭景珩偏頭吩咐福全去取兩壺酒來,再弄點小菜。福全笑著應了,不多時便端上一個托盤——兩壺陳年竹葉青,一碟醬牛肉,一碟花生米,一碟酸黃瓜。
福全給兩人各斟了一杯,便退到殿外,順手把門掩上了。蕭景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靠在龍椅上咂了咂嘴,說還是這酒實在,宮裡那些御酒喝多了膩得慌。蕭靖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拿筷子夾了塊醬牛肉慢慢嚼著,也點頭說御酒都是唬人的。
蕭景珩問起蕭清辭的婚事。蕭靖山擱下筷子,說快了,等這次回京把事情辦完,回去就要籌備了。月瑤那丫頭從苗疆寄了好幾封信來,語氣越來越急,再不回去,他怕她真一個人騎馬從苗疆跑到京城來。
蕭景珩笑了一聲。他讓禮部到時候派人去永昌幫襯,按侯爵大婚的規格辦,不能讓人家苗疆姑娘覺得大炎虧待了她。蕭靖山說全憑皇兄安排。
蕭景珩把玩著手裡的空杯,忽然抬起眼來,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:“靖山,你覺得我五個兒子,哪個最像我。”
蕭靖山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,迎上皇兄的目光,沉默了片刻,說太子最像。蕭景珩靠在龍椅上,不置可否,又說:“朕覺得老四最像朕。”
蕭靖山笑笑,沒有接話。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,知道皇兄還有下文。
“可我最喜愛老五。”蕭景珩把酒杯擱在案上,看著燭火輕輕嘆了口氣,“朕就拿他沒辦法。從小到大,他闖了多少禍,朕罵了多少回,可罵完了又怎樣,下回他還敢。寧古塔這一仗,朕本想著讓他去吃點苦頭,結果他倒好,給朕守了十七天,守成了安北王。”
蕭靖山也笑了一聲:“母后也最喜愛他。他的性子最招人喜愛。”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,目光落在燭火上,語氣緩了幾分,“今晚看他坐在那兒,感覺長大了。以前總覺得他還是個猴兒,今晚上看他跟清辭他們喝酒划拳,臉上多了好幾道疤,不愛笑了,也坐得住了。”
蕭景珩靠在龍椅上,晃著杯底那點殘酒,忽然換了個話題:“你最看好誰。”
蕭靖山說太子。
蕭景珩抬眼看著弟弟,聲音放低了些:“皇兄想聽你心裡話。”
蕭靖山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,擱下杯子時瓷底磕在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。他說四皇子文采斐然,心智成熟,從不眼紅別人,也不計較得失。一個人能不妒,比能打勝仗還難得。他做皇帝,至少不會虧待兄弟。
蕭景珩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,只是微微垂下眼簾,像是在心裡把這幾句話反覆掂量。過了好一陣他才又問起老二。蕭靖山把筷子擱在碟沿上,直言道二皇子聰明絕頂,但心思太深,他看不透——
他收回目光,忽然換了副輕鬆的語調,問清宇以後想幹什麼。提起清宇,蕭靖山臉上的線條一下子柔和了幾分,隨即又露出一種父親獨有的哭笑不得:“他說想考個功名。”
蕭景珩愣了愣,然後笑出聲來,說靖山啊,你的兒子還用考?蕭靖山也苦笑,說我也不想讓他考——考上了,我被參一本作弊;考不上,我丟人。這孩子從小就倔,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蕭景珩笑了好一陣才收起笑意,端詳著弟弟那張被邊塞風霜刻滿了溝壑的臉,忽然又問道:“你說我該不該考慮給他們都封王了。”
蕭靖山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,沉默良久,緩緩放下酒杯,聲音沉了幾分:“等等吧。封王容易見王難。”
蕭景珩點了點頭。他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——封了王就得分封就藩,分了藩兄弟之間便是國與國,再想圍坐一張桌子吃飯就難了。他靠在龍椅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,燭火在御案上忽明忽暗。過了一會兒他開口,聲音忽然沉了下來:“朕怕以後他們手足相殘。”
蕭靖山把酒杯擱在案上,語氣平淡,但每個字都帶著西南王幾十年來殺伐決斷的分量:“那得看看誰敢”
蕭景珩看著他——這個十七歲從軍。三十載戎馬。替大炎守了半輩子國門的弟弟,鬢邊的白髮每一根都是為他熬出來的。他沉默良久,靠在椅背上,輕輕嘆了口氣:“你也老了,不一定鎮得住嘍。”
蕭靖山把杯裡剩的最後一口酒仰頭灌下去,沒有反駁。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陣,才開口:“也是。我怕我以後走了,他們容不下清辭。那孩子從小到大替我擔了多少罵名,這些年京城裡那些御史彈劾他,哪一條不是做給外人看的。可外人不知道,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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