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十年，十一月十七。子時三刻。
威北將軍府沉在夜色裡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黑黢黢的，連呼吸都壓得極低。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，只漏出幾縷慘淡的光，勉強勾勒出院牆的輪廓。風很大，吹得後院的梅樹枝丫嘎吱嘎吱地響，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磨牙。
沈瑤光沒有睡。
她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盯著帳頂。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，青蒲剛剛來過，看她閉著眼睛，以為她睡著了，輕輕吹了燈，退了出去。燈滅之後，沈瑤光睜開眼睛，在黑暗中躺了半柱香的工夫，確認青蒲不會再回來了，才慢慢坐起來。
她沒有點燈，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，摸黑穿好了衣裳。她沒有穿那件月白色的裙子——太亮了，在夜裡太顯眼。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騎裝，料子厚實，顏色暗沉，混在夜色裡不容易被看見。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，沒有戴任何首飾，連那枚玉蘭花戒指都沒有戴——不是不想戴，是怕不小心磕壞了。她把戒指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，塞進了袖子的暗袋裡。
鞋子穿好了。衣裳穿好了。她站起來，在黑暗中站了片刻，深吸一口氣，又撥出來，然後又吸了一口。
她要去長興侯府。
不是賭氣，不是任性，不是“你不讓我去我偏要去”的反叛。她必須去。她已經好幾天沒有葉限的訊息了。不知道他身體怎麼樣，不知道長興侯府的情況怎麼樣，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熬夜。是不是又不吃飯。是不是又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。
她出不去，他進不來，他們之間隔了三條街。兩道門。還有她母親和父親的命令。但她不能就這麼等著。等不是她沈瑤光的風格。
窗戶是早就踩好點的。她房間的窗戶朝東，窗外是一小片花圃，花圃邊上有一棵老槐樹，老槐樹的枝丫伸到了院牆外面。她小時候無數次從這扇窗戶翻出去——當然不是在半夜，是在白天，是為了逃課，為了去騎馬，為了去長興侯府找葉限。那時候她翻窗翻得比走門還順溜，青蒲在後面追都追不上。
今天她要再翻一次。
沈瑤光輕輕推開窗戶，冷風呼地灌了進來，凍得她一哆嗦。十一月夜裡的風已經不是秋風了，是冬風，又幹又冷，刮在臉上像刀子。她咬著牙，雙手撐住窗臺，身子往外一探，腳尖踩上了窗臺外面的石臺。石臺很窄，只夠放半隻腳，她整個人貼著牆壁，像一隻壁虎，慢慢地。一點一點地往旁邊挪。
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的，快得像擂鼓。不是害怕，是緊張。她不是沒翻過窗，但她沒在半夜翻過窗。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，腳下一步是花圃還是空地她都不知道，只能憑著記憶和感覺往下踩。
她摸到了老槐樹的樹幹。粗糙的樹皮硌著她的手心，給了她一點安全感。她攀住樹幹，踩著樹杈，一點一點地往下滑。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刻，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，冷空氣凝成白霧在她嘴邊散開，像一小朵在夜裡綻放的花。
她站穩了，拍了拍手上的樹皮碎屑，正準備往後院門的方向走。
“誰在那兒？”
一道光猛地打過來，照得她睜不開眼。沈瑤光本能地抬起手擋住眼睛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完了。
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，不是一個人，是好幾個人。火把的光照亮了她周圍的一小片空地，她被圍在中間，無處可逃。
“五小姐？”領頭的是巡邏護衛的隊長，姓趙，在將軍府幹了十幾年，看著沈瑤光長大的。他舉著火把湊近了一些，看清了面前這張臉之後，臉色變得比沈瑤光還難看。
“五小姐，您這大半夜的——”趙隊長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還是藏不住那股子為難，“您這是在賞月？”
沈瑤光抬頭看了看天。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，連個影子都看不見。
“......對，賞月。”
趙隊長也抬頭看了一眼天，又看了看沈瑤光身上的騎裝。束起的頭髮。腳上那雙適合走遠路的靴子。他沒有拆穿她，沉默了片刻，行了個禮：“五小姐，屬下送您回房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沈瑤光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“趙叔，你讓我出去一趟，我就出去一會兒，很快就回來。我保證不惹事，不讓人發現——”
“五小姐。”趙隊長打斷了她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嚴肅，“將軍有令，任何人不得在夜間進出將軍府，包括五小姐您在內。您別讓屬下為難。”
沈瑤光看著趙隊長那張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臉，看見他眼角的皺紋，看見他鬢邊的白髮，看見他眼中的為難和擔憂。她知道趙隊長是好人，從小看著她長大，她闖禍的時候他替她瞞過，她挨罰的時候他替她說過情。但現在，他站在她面前，擋住了她的去路。
她不想為難他。但她必須去。
“趙叔，你讓我過去。”她的聲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只有趙隊長能聽見，“我必須去長興侯府，有人在那裡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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