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崇遠看著她，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。他從座位上站起來，繞過書案，走到沈瑤光面前，伸出手，用粗糙的拇指替她擦掉了臉上的眼淚。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繭，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，粗糙得像砂紙，但落在她臉上的動作很輕很輕，輕得像怕弄疼她。
“想去長興侯府？”他問。
沈瑤光點了點頭，咬著嘴唇。
“想去見葉限那小子？”
沈瑤光又點了點頭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沈崇遠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，吹得窗欞嘎吱作響，燭火猛烈地搖晃了幾下，差點熄滅，最後還是穩住了。書房裡的光影劇烈地晃動了一瞬，然後恢復了平靜。
“現在不行。”沈崇遠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很重，“玉奴，現在不行。”
沈瑤光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沈崇遠按住了她的肩膀，阻止了她。
“不是因為爹不想讓你去。”沈崇遠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是因為現在外面太亂了。你跟長興侯府走得近，所有人都知道。你要是這個時候去了長興侯府，落在有心人眼裡，就成了兩家結黨的證據。你不怕，但爹怕。爹怕你被牽連，怕你受傷害，怕——怕你出事。”
沈瑤光看著父親的眼睛，那裡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脆弱。沈崇遠，威北將軍，沙場上殺敵無數，從不怕死，從不怕輸，從不怕任何人。但他怕女兒出事。
“等事情過去了，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。”沈崇遠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但現在，你得聽話。”
沈瑤光咬著嘴唇，使勁忍著眼淚，但還是沒忍住。她點了點頭，聲音哽咽：“爹，我知道了。”
沈崇遠鬆開手，看著她，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，也帶著一絲驕傲：“你跟你娘一個樣。當年她騎馬跑了三十里，你翻牆，都夠野的。”
沈瑤光被他這句話逗得又哭又笑，拿袖子胡亂擦了擦臉。沈崇遠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，她接過去，擤了擤鼻子，把帕子攥在手心裡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沈崇遠說。
“嗯。”沈瑤光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過頭，看著父親，“爹，您也別熬太晚了。”
沈崇遠愣了一下，嘴角彎了彎：“知道了。”
沈瑤光走出書房，青蒲在外面等著，手裡拿著一件厚厚的斗篷，見她出來，趕緊給她披上。沈瑤光沒有說“我不冷”，也沒有推開，任由青蒲把斗篷裹在她身上，繫好帶子。夜風還是很冷，但有了斗篷，確實暖和一些。她沿著迴廊往回走，腳步很慢，腦子裡全是父親剛才說的那些話——“你跟你娘年輕時一個樣。”“等事情過去了，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。”
等事情過去了。
她不知道事情什麼時候能過去，也不知道事情過不過得去。但她知道，她現在不能添亂。她要聽話，要乖，要在府裡好好待著。不翻牆，不偷跑，不讓父親擔心。
她回到房間，青蒲幫她脫了外裳，換好裡衣，蓋好被子。她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卻像有一鍋煮沸了的粥，翻湧著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葉限的臉。父親的臉。母親的臉。趙隊長舉著火把站在她面前的樣子。書房裡滿桌的文書。父親鬢邊的白髮——所有的畫面攪在一起，亂成一團。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
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——那枚玉蘭花戒指。她睡前用帕子包好塞進枕頭底下了，現在她的手指碰到了帕子的一角，她把它抽出來，開啟帕子，戒指露了出來。在黑暗中她看不清那朵玉蘭花，但她知道它在那裡，花瓣薄薄的，花心裡嵌著一顆小小的珍珠。她把戒指攥在手心裡，金屬的溫度被她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捂熱了。她閉上眼睛，想象自己握著葉限的手。
他的手很涼，骨節分明，指腹上有薄薄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。他畫圖紙的時候，手很穩，筆尖落在紙上，線條流暢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。但他緊張的時候，手會抖，她見過幾次——他把那個醜荷包戴在腰間的時候，他站在及笄禮上把戒指遞給她的那次，他說“爺煩你了”的那天，他的手在抖。
他把自己的心藏得太深了。她挖了這麼多年還沒挖出來。但她不想放棄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先槐來了。
沈瑤光正坐在窗前發呆，手裡端著半碗涼了的粥，一口沒喝。青蒲進來說“李先槐來了”的時候，她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。她把碗往桌上一擱，站起來就往外跑，跑到一半又停下來，理了理頭髮，整了整衣裳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才繼續往外走。
李先槐在二門處等著，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，領口豎得很高，遮住了半張臉。他的臉色不太好，眼下有青黑，嘴唇有些乾裂，一看就是好幾夜沒睡好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帶著一種熬夜之後反而更清醒的。亢奮的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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