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十年,臘月初三。
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,到天明時才漸漸收了。威北將軍府的屋頂上覆了一層厚厚的白,簷角的冰凌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,像是有人把碎銀子掛在了屋簷下。沈瑤光是被青蒲叫醒的。
“五小姐,快起來!聖旨到了!”沈瑤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心臟狠狠地跳了一下。聖旨?這些天她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兩個字。她爹被參的事還沒有結論,聖上這時候下旨,是福是禍?她不敢想,手忙腳亂地穿衣梳洗,手指在繫帶子上打了好幾次滑,怎麼都系不好。
“青蒲,你幫幫我,我的手在抖。”青蒲沒有說話,蹲下來,替她把帶子繫好,又把那枚玉蘭花戒指從枕頭底下摸出來,遞給她。沈瑤光接過去,戴在手指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
正廳裡,宣旨的太監已經站定了,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,手裡捧著黃綾包裹的聖旨。沈崇遠跪在最前面,沈夫人跪在他身側,身後是府中的家眷和下人。沈瑤光趕到的時候,正好聽見太監拖長了聲調喊了一聲“威北將軍沈崇遠接旨”。
她趕緊在母親身邊跪下,低下頭,耳朵豎得直直的,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威北將軍沈崇遠,忠心體國,戎馬半生,為朝廷柱石。近有御史參奏其兵權過重。心懷不軌,經大理寺與都察院聯合查證,所奏皆系誣告,純屬子虛烏有。著即恢復名譽,嚴懲誣告之人。欽此。”
沈瑤光跪在地上,聽見“所奏皆系誣告”六個字的時候,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。她咬著嘴唇,拚命忍著,但淚水還是順著臉頰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膝前的青磚上。她不敢出聲,怕驚擾了這莊重的時刻,但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沈崇遠的聲音很穩,但沈瑤光聽得出來,那穩是用力撐出來的:“臣,領旨謝恩。”
他雙手接過聖旨,站起來的時候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沈夫人在旁邊扶了他一把。兩個老人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但沈瑤光看見母親的眼眶紅了。
宣旨的太監笑著拱手:“恭喜將軍,賀喜將軍。聖上說了,這幾日將軍受委屈了,明日早朝,將軍好好歇著,不必急著上朝。”
沈崇遠拱了拱手,讓管家塞了厚厚的賞銀,送太監出門。正廳裡安靜了片刻,然後下人們開始小聲地議論起來,聲音裡有歡喜,有如釋重負,有一種壓在頭頂好些天的烏雲終於散開了的輕鬆。
沈瑤光從地上站起來,膝蓋跪得有些發麻,她顧不上,轉身就往外跑。
“玉奴!”沈夫人在身後喊她。
她沒停。
“沈瑤光!你給我站住!”
她站住了,回頭看了母親一眼,眼眶紅紅的,嘴唇在發抖:“娘,我要去找他。”
沈夫人看著女兒那張寫滿了急切的臉,沉默了不到兩息,嘆了口氣,擺了擺手:“去吧。穿厚一點,外面冷。”
沈瑤光愣了一下,沒想到母親會答應得這麼痛快,隨即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,轉身就跑,跑了兩步又折回來,抱了母親一下,然後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。沈夫人站在原地,摸了摸被女兒撞歪的髮髻,搖了搖頭,嘴角卻彎著。
沈瑤光騎馬衝出將軍府大門的時候,雪後的冷風迎面撲來,颳得她臉頰生疼,她不在乎。她騎得很快,馬蹄踩在積雪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雪沫子從馬蹄下飛濺起來,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。她騎過大街。穿過小巷。拐過護城河邊的長街,長興侯府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裡的那一刻,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一身玄色的斗篷,領口豎得很高,遮住了半張臉。但沈瑤光一眼就認出了他——不需要看臉,不需要看衣裳,只需要看那個站姿,那個微微偏著頭。像是在等什麼人的站姿。她見過無數次這個站姿,在書房門口。在花園廊下。在將軍府的大門前。在無數個她來找他的日子裡。
他站在那裡,等她。
沈瑤光勒住馬,翻身下來,動作太急,腳在蹬子上絆了一下,差點摔了,踉蹌了一步才站穩。她站在馬旁邊,看著葉限。葉限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
兩個人之間隔了十幾步的距離。雪後的陽光很亮,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,將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在白色的雪地上投下兩道平行的。微微傾斜的暗色線條。
誰都沒有動。誰都沒有說話。
沈瑤光站在那裡,看見葉限的臉色還是不太好,蒼白,瘦了,顴骨的輪廓比上次見時更明顯了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以前那種揶揄的。嫌棄的。帶著她看不懂的柔軟的光,而是一種更直接的。毫無遮擋的。像是把所有藏起來的東西都攤開了放在陽光底下的目光。他看著她,像看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,不敢眨眼,怕一眨眼就沒了。
沈瑤光想過去,但她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,一步都邁不動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他,眼淚慢慢地湧了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她使勁眨了眨眼,想把眼淚逼回去,但越眨越多,越湧越兇,最後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和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