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限邁出了第一步。
他的步子不快,甚至比平時慢了一些。玄色的斗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,靴子踩在積雪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一步一步,不急不慢,像是在走一段很長的。很重要的路。十幾步的距離,他走了很久。久到沈瑤光的眼淚流了滿臉,久到她的鼻子凍得通紅,久到她覺得自己可能會在這個雪後的清晨裡站成一尊望夫石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來。沈瑤光仰起頭,看著他的臉。離得近了,她看得更清楚了——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,嘴唇上有一道乾裂的小口子,下巴比上次見面時尖了不少。但他看著她,目光比這些天來任何時候都要柔軟,像是所有的堅硬。冷漠。刻意的疏遠都在這一刻崩塌了,露出了底下藏了很久的。滾燙的。真實的東西。
“騎馬來的?”他問,聲音有些啞,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。
沈瑤光點了點頭,眼淚隨著點頭的動作甩落了幾滴,落在雪地上,砸出幾個小小的坑。
“騎這麼快,也不怕摔了。”
沈瑤光張了張嘴,想回他一句“你管我”,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她咬著嘴唇,使勁忍著眼淚,但沒用,眼淚還是往下掉,一顆接一顆的,止都止不住。
葉限看著她哭,看著她的眼淚在臉上凍出了兩道淺淺的白痕,看著她鼻尖紅紅。眼眶紅紅。嘴唇紅紅,整個人像一隻被雪水淋溼了的小兔子。
他伸出手,用指腹替她擦掉臉上的眼淚。他的手指是涼的,但動作很輕很輕,輕得像怕碰碎她。從眼角到顴骨,從顴骨到下頜,一下,又一下,把那些冰涼的淚水一點一點地擦去。
“別哭了。”他說,聲音壓得很低,“再哭就凍住了。”
沈瑤光被他這句話逗得又想哭又想笑,最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眼淚還掛在臉上,笑卻已經先到了。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,吸了吸鼻子,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“葉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這些天我有多擔心你?”
葉限看著她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個弧度很小很小,但沈瑤光看見了。
“知道。”他說。
“你知道你不多給我寫幾封信?”
“寫了很多,送不出去。”
“那你不知道想辦法?”
“想了。李先槐翻牆摔了兩次。”
沈瑤光愣了一下,想象李先槐翻牆摔進雪堆裡的樣子,忍不住又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眶又紅了。她伸出手,扯住葉限的斗篷邊沿,攥在手裡,攥得很緊,像是怕他再跑掉。
“葉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後不許躲著我了。”
葉限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斗篷的那隻手——手指凍得通紅,指節微微泛白,攥得很緊。他沒有說“好”,也沒有說“爺儘量”,他伸出手,覆上了她的手背。他的手很大,將她的小手整個裹在掌心裡,涼涼的,但很有力。他沒有鬆開,就那麼握著,站在長興侯府門口的雪地上,站在十二月清晨的陽光裡,站在十幾步的距離終於走完了的終點。
沈瑤光低下頭,看著兩個人交握在一起的手,沒有再說話。
什麼都不用說了。他站在門口等她,她騎馬衝來找他,他替她擦掉了眼淚,她攥住了他的斗篷,他握住了她的手。該說的,不該說的,都在這些動作裡了。
身後的雪地上,兩道腳印從門口延伸到她面前,一道從他的腳下到她的腳下,另一道從她的馬旁到他的身邊。它們不是平行的,它們在中間交匯了。雪還在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