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冰還是裂了。
那天是二月初九，天氣乍暖還寒，上午剛出過太陽，下午又陰了下來。沈夫人安排了一場春宴，請了好幾位夫人帶著自家公子來賞花——其實沒什麼花可賞，梅花謝了，桃花還沒開，院子裡的樹都光禿禿的。但“賞花”是個名頭，真正的目的是讓沈瑤光再看看李家的大公子。
這位李公子是禮部尚書的嫡長子，今年十九歲，去年剛中了舉人，一表人才，溫文爾雅。他是沈夫人名單上的頭號人選，家世好。人品好。長相好。身體也好，挑不出什麼毛病。沈瑤光跟他見過三次了，每次都是客客氣氣的，他說話她聽著，她說話他笑著，氣氛融洽得像一鍋溫水，不燙不涼，但也沒什麼味道。
春宴結束後，沈夫人把沈瑤光叫到正廳，拿出一張紙，放在桌上。
沈瑤光低頭一看，是那份名單。之前還只是一張草稿，現在被謄寫到了正式的紙上，字跡工工整整，每個名字後面還標註了家世。年齡。品級。第一個就是李公子，後面跟著王家的。趙家的，一共六個人。
“這幾個，都是娘仔細挑過的，你回頭看看，有覺得不錯的，娘再安排你們單獨見見。”沈夫人的語氣很輕鬆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沈瑤光看著那張名單，從上看到下，又從下看到上，確認了三遍——沒有長興侯府，沒有葉限。
“娘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“葉限呢？”
沈夫人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：“什麼？”
“我說，葉限。名單上為什麼沒有葉限？”
正廳裡安靜了片刻。幾個在收拾茶盞的丫鬟放慢了動作，耳朵都豎了起來。沈夫人看了一眼那些丫鬟，她們識趣地加快了動作，端著茶盤退了出去，把門帶上了。
正廳裡只剩下母女兩個人。
沈夫人坐在主位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動作不緊不慢，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。
“玉奴，這件事我們上次說過了——”
“上次沒說清楚。”沈瑤光的聲音大了一些，“您說他身體不好，怕我受苦。但我說了，我不怕。”
“你不怕，我怕。”沈夫人的聲音也大了起來，“我是你娘，我不能看著你往火坑裡跳。”
“火坑？”沈瑤光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，“葉限是火坑？娘，您看著葉限長大的，您覺得他是火坑？”
沈夫人張了張嘴，意識到自己剛才用詞太重了，但話已經說出來了，收不回去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放緩了語氣：“玉奴，娘不是那個意思。葉限那孩子很好，但婚姻不是兒戲，不是兩個人感情好就夠了。你要考慮以後，考慮一輩子。他那個身體，你嫁過去，萬一——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沈瑤光打斷了她。
“玉奴——”
“我說沒有萬一。”沈瑤光的聲音在發抖，但她咬著牙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，“他不會有事，我也不會有事。您要是覺得他身體不好，那就找個好大夫慢慢治。您要是覺得他配不上咱們家，那我告訴您，他配得上，他什麼都配得上。”
沈夫人看著女兒，看著那雙通紅的。寫滿了倔強的眼睛，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。很多年前，她也是這樣坐在自己的母親面前，為沈崇遠據理力爭。那時候她母親說“當兵的有什麼好，整天打打殺殺，指不定哪天就回不來了”，她說“回不來我也等”。後來她母親妥協了。
但她不想妥協。她不是覺得葉限不好，她是怕。怕女兒年紀輕輕就守寡，怕女兒以後後悔，怕女兒哭著回來說“娘，當初您為什麼不攔著我”。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，嫁過去的時候滿心歡喜，過了幾年被生活磨得面目全非。她不想女兒走這條路。
“名單上沒有葉限。”沈夫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，但那種平靜是一種用力的。刻意的。像是在對自己說“我不能讓步”的平靜，“這件事不要再說了。”
沈瑤光看著母親，沉默了片刻。她慢慢伸出手，拿起桌上那張名單，看了一眼，然後當著母親的面，把那張紙撕成了兩半。
“玉奴！”沈夫人站了起來。
沈瑤光又撕了一下，兩半變成了四片。再撕一下，八片。她把這些碎片放在桌上，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，背對著母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娘，您要是覺得李家的。王家的。趙家的都好，您自己去嫁。我不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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