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之後,天氣乍暖還寒。京城的桃花開了又謝,謝了又開,反反覆覆的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春天交出來。沈瑤光已經好些日子沒有見到葉限了。
自從那次她當著母親的面撕了名單之後,她去長興侯府找過葉限好幾次。第一次去的時候,李先槐擋在門口,說世子爺不在。第二次去,李先槐又說不在。第三次去,沈瑤光不信了,推開李先槐,自己走進去看了一遍——書房確實沒有人。
圖紙還鋪在桌上,墨已經幹了,筆擱在筆山上,硯臺裡的墨汁凝結成一塊黑色的硬痂,一看就是好幾天沒有用過的樣子。她又去了臥室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床單沒有一絲褶皺,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道,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了。
她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裡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。
她走出書房,在走廊上叫住了一個路過的小廝,問他世子爺去哪兒了。小廝低著頭,支支吾吾的,說世子爺去城外莊子上了。沈瑤光問他什麼時候走的,他說前幾天。問他什麼時候回來,他說不知道,侯爺沒說。
沈瑤光站在走廊上,攥著馬鞭的手慢慢收緊了。
去城外莊子上了。她從小到大認識葉限十幾年,他去城外莊子的次數屈指可數——每一次都是因為身體出了問題。不是“去散心”,不是“去小住”,是“去養病”。
她記得七歲那年,葉限心疾發作被送去莊子上,她在家裡哭了一整天,第二天哭著求母親帶她去看他。到了莊子,他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,臉色還是白的,但看見她來了,嘴角一扯,說了句“哭什麼哭,爺又沒死”。那是她記憶裡他第一次被送去莊子。
後來又有幾次,每一次她都會去找他。但這一次不一樣——這一次,沒有人告訴她。他走了好幾天了,她才從一個小廝嘴裡問出來。這說明有人不想讓她知道,不想讓她去找他。為什麼?
沈瑤光當天就去找了母親,問她知不知道葉限去莊子上的事。沈夫人正在屋裡繡花,聞言手裡的針頓了一下,語氣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:“知道,長興侯夫人跟我提過,說是去莊子上住一陣子,開春了,空氣好,適合養身體。”
沈瑤光問什麼時候走的,沈夫人說“大概五天前”。沈瑤光又問什麼時候回來,沈夫人說“沒說”。沈瑤光站在母親面前,盯著母親的臉看了幾息,想從那平靜的表情底下看出點什麼。沈夫人的繡花針在布面上一下一下地穿梭,針腳整齊密實,沒有一絲錯亂。沈瑤光什麼都看不出來,轉身走了。
從那天起,她每天都去找李先槐。
李先槐是葉限的貼身隨從,世子爺去了莊子,他按理應該跟著去。但李先槐還在京城的侯府裡,這說明——沈瑤光覺得這說明葉限不想讓任何人跟著,包括李先槐。一個人去了莊子,不帶隨從,不告訴任何人,把自己藏起來。她每次去問李先槐,李先槐都說“世子爺沒事”“就是去莊子上靜養幾天”“過幾日就回來了”。過幾日,又過幾日,又過幾日,沈瑤光數著日子,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。
到了第十天,三月初一那天夜裡,訊息終於傳到了她耳朵裡。
是青蒲從廚房聽來的。廚房有個婆子的遠房親戚在長興侯府當差,那親戚今天來將軍府送東西,在廚房跟婆子閒聊的時候,說起了世子爺的事。青蒲正好去廚房端燕窩粥,聽見了幾句——世子爺這次病得不輕,走的那天還在咳血,轎子裡墊了好幾層帕子,帕子都染紅了。去莊子的路上停了好幾次,世子爺在轎子裡喘不上氣,隨行的人嚇得臉都白了。送到莊子上之後,長興侯府連夜請了太醫趕過去,太醫到現在還沒回來,就住在莊子上守著。莊子上的人說,世子爺這次怕是——那婆子沒有說下去。
青蒲聽完這些,手裡的燕窩粥差點沒端住。她沒有立刻告訴沈瑤光,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好幾圈,不知道該不該說。五小姐這些天本來就心事重重,每天都在唸叨葉限什麼時候回來,要是知道了這些,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。但不說——五小姐早晚會知道的。她自己會去打聽,會去追問,會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真相。與其讓她從別人嘴裡聽到更可怕的版本,不如現在告訴她。
青蒲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沈瑤光的房門。
沈瑤光正坐在床上,靠著床頭看一本話本子。話本子是前幾日讓青蒲去書鋪買的,講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,寫得纏綿悱惻,她看了幾頁就看不下去了——太假了。話本子裡的才子永遠不會生病,永遠不會冷著臉說“爺煩你了”,永遠不會把她一個人丟在京城自己去城外莊子上一聲不吭。她翻著那些紙頁,覺得每一個字都在騙人。
青蒲端著燕窩粥走進來,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。沈瑤光注意到青蒲的臉色不太對——白,白得不正常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怎麼了?”沈瑤光放下話本子。
青蒲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她站在床邊,兩隻手絞在一起。
“青蒲,出什麼事了?”
青蒲深吸了一口氣,把聽到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說了。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,儘量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傳遞一個可怕的訊息,但她說到“咳血”兩個字的時候,自己的聲音先抖了。沈瑤光聽完,沒有說話,沒有哭,沒有任何表情。
她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,像是在確認什麼,然後站起來,走到衣櫃前,開啟櫃門。青蒲看著她的背影,覺得五小姐的背影變得很小,很小,像一朵被風吹散了花瓣的花,只剩下光禿禿的花萼站在那裡。
“五小姐,您要做什麼?”
“去找他。”沈瑤光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,“他一個人在莊子上,咳血了,發燒了,身邊沒有人。我要去找他。”
“五小姐,現在是什麼時辰了?子時都過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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