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瑤光看著青蒲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沈瑤光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深色的騎裝，又翻出一件厚實的斗篷，疊好，放在床上。然後她開始翻抽屜，翻出一包碎銀子塞進袖子裡，又翻出火摺子。匕首，想了想，匕首放下了——她不是去打架的，她只是去看他。她又把那枚玉蘭花戒指從枕頭底下摸出來，戴在手指上，轉了轉，讓它面朝外，讓那朵合攏的花苞對準月光的方向。
她穿好騎裝，繫好斗篷，把碎銀子塞進袖子的暗袋裡。青蒲幫她繫好斗篷的帶子，系得很緊，怕她路上被風吹散了。
“五小姐，您一定要小心。”青蒲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瑤光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冷風灌了進來，吹得桌上那盞燈猛地晃了一下，差點熄滅。她撐著窗臺翻了出去，落地的時候膝蓋磕在了地上，悶響了一聲，咬著牙沒出聲。她貓著腰，貼著牆根，一步一步地往後院角門的方向挪。月亮很亮，是那種快要滿月的亮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拖得很長很長，像一個瘦長瘦長的鬼影。她儘量躲在牆根的陰影裡，屏住呼吸，等巡邏護衛的腳步聲走遠了，才繼續往前。
角門果然開著一條縫。趙伯坐在門房裡打盹，鼾聲如雷，每一聲都像拉風箱，震得門板都在微微顫動。沈瑤光輕輕推開門，門軸發出極輕的吱呀聲，被趙伯的鼾聲蓋了過去。她閃身出去，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後院牆外那棵老槐樹下，青蒲已經牽著馬在等她了。馬是沈瑤光最常騎的那匹汗血寶馬，通體赤紅，在月光下像一團凝固的火，鬃毛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。它認識沈瑤光，見了她輕聲打了個響鼻，用溫熱的鼻子拱了拱她的手。沈瑤光摸了摸它的脖子，把臉貼在它的鬃毛上，停了一息。
“好馬兒，今晚辛苦你了，跑快點。”
她翻身上馬，動作乾淨利落。青蒲退後幾步，仰頭看著她。
“五小姐，到了莊子上，見到世子爺，您別太急——”
沈瑤光沒有回答。她拽住韁繩，調轉馬頭，月光下那一人一馬像一支離弦的箭，射進了無邊的夜色裡。青蒲站在槐樹下，看著那抹紅色的影子越來越小。越來越遠，最後被夜色吞沒了，才慢慢轉過身，擦乾了臉上的眼淚，回了院子。
從京城到葉限養病的莊子，大約三十里路。官道沈瑤光跑過無數次，這條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——春天的時候跟葉限一起去莊子上摘過柿子，夏天的時候跟他一起去河邊釣過魚，秋天的時候兩個人騎著馬在路兩旁的林子裡追過野兔。
但那些都是白天，有說有笑，吵吵鬧鬧，他嘴上說著“你騎慢點，爺跟不上”，其實是她故意跑快了等他追。現在是在夜裡，是子時過後，月亮在天上掛著，冷風在耳邊嗚嗚地吹，沒有人等她，她也不需要等任何人。她只需要跑。
沈瑤光伏在馬背上，髮絲在風中飛揚，斗篷在身後獵獵作響。馬蹄踏在官道的石子路上，發出清脆的。密集的聲響，像有人在夜裡敲著一面急促的鼓。兩旁光禿禿的樹影從她身邊飛速掠過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會兒長一會兒短，像一個在月下狂奔的鬼魅。
她的腦子裡是空的，什麼都沒有想。不想他咳了多少血，不想他燒到多少度，不想他會不會——不，她不允許自己想那個字。她只想一件事：快一點，再快一點。
馬已經跑得很快了，但她覺得還不夠快，恨不得這匹馬長出翅膀來，帶著她飛過這三十里路，飛到她想去的地方，飛到那個人身邊。三十里路，她跑了不到一個時辰。
莊子在山腳下，依山傍水，是個養病的好地方。沈瑤光以前來的時候覺得這裡安靜得讓人心慌，四面都是山，沒有市井的喧囂，沒有人來人往的熱鬧，只有風聲和水聲。
葉限那時候靠在院子的藤椅上，閉著眼睛曬太陽，說“安靜好，安靜了才能聽見自己的心跳”，她當時說“我不信你聽得見”，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，說“你聽聽”。那是她第一次觸到他的心跳——不，不是“觸到”，是聽到。隔著一層衣料，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傳到她的掌心裡，不快不慢，像一個在深夜裡走路的旅人，不慌不忙。
那時候她不知道後來會變成這樣。不知道他的心跳會變，不知道他會咳血，不知道他會在大半夜發著高燒躺在莊子上，身邊一個人都沒有。那時候她只知道跟他吵架。跟他冷戰。跟他和好。再跟他吵架，週而復始，樂此不疲。
沈瑤光勒住馬，在莊子的大門前停下來。
門是關著的。兩扇木門緊緊地合在一起，門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，門上方的匾額寫著“靜心山莊”三個字。
她翻身下馬，腿有些發軟——在馬背上顛了快一個時辰，兩條腿都麻了，踩在地上的時候像踩在棉花上，膝蓋發軟，幾乎站不穩。她扶著馬背站了幾息，等那股麻勁過去，深吸一口氣，走到門前，伸手拍門。
“開門！”她拍了幾下，裡面沒有動靜。
她又拍，比剛才更用力。“開門！是我！沈瑤光！”
裡面終於有了動靜。腳步聲由遠及近，門閂被抽開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亮，像是什麼東西被從枷鎖中釋放出來。
門開了一條縫，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——是莊子上管事的人，姓劉。劉管事眯著眼睛，藉著月光辨認了好一會兒，終於認出了門外的人，整張臉從迷糊變成了震驚，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，像一個被拍上岸的魚。
“長。長寧郡主？您怎麼——”
“葉限在裡面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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