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瑤光在門外站了多久，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許是幾息，也許是半盞茶的工夫。她的手抬起來又放下，放下又抬起來，反反覆覆的，像一隻不知道該落在哪裡的蝴蝶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門。
屋子裡的燈光很暗，只有一盞油燈放在床頭的小几上，燈芯調得很短，火苗小小的。矮矮的，跳動著，像是隨時都會熄滅的樣子。那點微弱的黃光勉強照亮了床周圍的一小片地方，床以外的地方都沉在陰影裡，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水。
葉限躺在床上。
沈瑤光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人，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猛地攥住了，攥得她喘不上氣，攥得她眼前發黑。
他瘦了。比上次在長興侯府門口見面時瘦了太多太多。臉頰深深地凹了進去，顴骨高高地凸起，下巴尖得像一把刀。他的頭髮散在枕頭上，黑色的，但沒有了往日的光澤，像一匹褪了色的舊緞子，暗沉沉的。
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手背上扎著太醫留下的銀針，還沒有拔。那隻手瘦得只剩下了骨頭和皮，骨節根根分明，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，像一張透明的薄紙下面畫著的地圖，密密麻麻的，觸目驚心。
沈瑤光站在那裡，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。像決了堤的河水，一下子全湧了出來，眼前的世界瞬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。晃動的光影。
她用手捂住嘴，把那個差點衝出喉嚨的聲音堵了回去。她不想吵醒他，不想讓他看見她哭。但她忍不住，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，順著她的手背往下淌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在青磚地面上洇出小小的。深色的圓點。
她站在那裡看了多久，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許是一盞茶的工夫，也許是一炷香的工夫，也許更久。久到眼淚流乾了，久到眼眶乾澀得發疼，久到她的腿開始微微發抖。然後她走過去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，動作很輕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她伸出手，把葉限放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來，握在掌心裡。
他的手涼得不正常。像握著一塊冰，握著一塊從冬天的河水裡撈出來的石頭，握著一件已經失去了生命溫度的。正在慢慢冷卻的東西。
沈瑤光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，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。她的臉頰是熱的——剛才騎馬跑的，還帶著一路風塵的餘溫。但他的手貼上去的那一刻，那股涼意像一根針，從她的臉頰刺進去，順著血管一路往下，一直扎到心臟最深處。
“葉限。”她輕聲喊了一句。聲音很小很小，小到像是怕吵醒他。
沒有回應。他閉著眼睛，睫毛微微顫了一下，但眼皮沒有睜開。呼吸還是那樣重，那樣艱難，胸腔起伏的幅度讓人看了就心疼。
“葉限，是我。”她又喊了一聲，聲音大了一些，帶著一絲顫抖，“沈瑤光。”
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，食指和中指微微彎曲了一下，像是想握住什麼，但力氣不夠，指節只是輕輕地動了一下，又垂了下去。
沈瑤光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。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開，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，十指相扣，掌心貼著掌心。
“葉限，你睜開眼睛看看我。”她低下頭，嘴唇貼著他的手背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我跑了三十里路來看你，你連眼睛都不睜一下，你對得起我嗎？”
他的睫毛又顫了一下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？”她的聲音開始發抖，“你走了十天，十天，沒有一封信，沒有一句話。我去找你，他們說你不在。我問你去了哪裡，他們說不清楚。我以為你不要我了。”
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，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我以為你不想見我了，我以為你煩我了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。
“你把自己關在這裡，什麼都不讓我知道。葉限你是不是覺得我傻？你是不是覺得我經不起事？”
她說了很多話，說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她把這些天積攢的所有的話全部倒了出來，像決堤的洪水，攔都攔不住。她說到嗓子都啞了，說到眼淚流乾了又湧出來，湧出來又流乾了，反反覆覆的。
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慢慢地。一點一點地收緊了。像是在昏迷中感受到了什麼。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的握，力量很小，但沈瑤光感覺到了。
“葉限？”她抬起頭，看著他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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