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禮正式開始。
正賓是沈瑤光的外祖母。溫家老夫人。老夫人今年七十三，身體硬朗，精神矍鑠，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穿著一身絳紅色的壽袍，由丫鬟攙著走到沈瑤光面前。
一加笄。老夫人接過素色羅帕和發笄，蒼老而溫暖的手撫過沈瑤光的發頂，將發笄穩穩地插入她的髮髻中。沈瑤光行拜禮，感謝父母養育之恩。
退回去，換衣裳。再出來時，她換了一套鵝黃色的襦裙，比方才的月白色活潑了幾分，襯得她整個人鮮嫩得像春天剛冒出來的柳芽。
二加笄。老夫人為她加了一副銀質的髮釵，釵頭綴著小小的珠花。沈瑤光再行拜禮，感謝師長教誨之恩。
退回去，再換衣裳。這一次換上的是正式的大袖禮服，顏色是莊重的藕荷色，紋樣典雅繁複，是她這輩子穿過最隆重的一身。青蒲幫她穿好，理了理衣領，又幫她擦了擦額角的汗。
“五小姐，您別緊張。”
“我不緊張。”沈瑤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在抖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重新走出側門。這一次，她的步子比前兩次更穩，禮服的裙襬拖在身後，由兩個丫鬟輕輕捧著。她一步一步走到正廳中央，跪下，行最後一次拜禮。
三加笄。老夫人為她加上最後一副頭飾——一支白玉嵌寶的髮簪，簪頭雕著一朵盛開的玉蘭花，花瓣薄如蟬翼，在燭光下瑩瑩生輝。
“禮成——”
贊者的聲音在正廳中迴盪，餘音繞樑。滿堂賓客的掌聲和喝彩聲如潮水般湧來，沈崇遠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攏嘴，一巴掌拍在扶手上，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。沈夫人終於沒忍住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，淚水沾溼了帕角。
沈瑤光站起來，轉過身，面向賓客，微微福了一禮。她的目光第三次掃過賓客席，這次她沒有躲閃，直接對上了葉限的目光。
他還在看她，嘴角的笑容還在。他抬起手，輕輕鼓了兩下掌，動作不大，但沈瑤光看見了。她看見他鼓掌的時候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。她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，從他眼底深處透出來的。溫熱的。柔軟的光。
沈瑤光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她低下頭，假裝整理衣襟，把那張紅透了的臉藏了一藏，但藏不住的是耳朵——兩隻耳朵紅得像要滴血，在燭光下格外明顯。
賓客道賀的環節開始了。各府的夫人小姐紛紛上前，有的誇她“出落得越發標緻了”，有的說“長寧郡主果然名不虛傳”，有的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，眼睛裡滿是讚許。沈瑤光一一應酬著，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，嘴裡說著“夫人過獎了”“多謝夫人”——這是沈夫人提前教好的，她背了好幾天，總算沒出岔子。
她一邊應酬，一邊用餘光找葉限。他坐在那裡沒動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不緊不慢地喝著，目光卻一直跟著她，從東邊跟到西邊，從西邊跟到東邊。
沈瑤光被那個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，心裡像有一隻小貓在撓，癢癢的。慌慌的。她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——葉限你看什麼看，沒見過我嗎？天天見還不夠，今天還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看？
但她沒敢罵出聲。
終於，賓客們散了一些。沈瑤光剛得空喘了口氣，就看見葉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他沒有急著走過來，而是不緊不慢地理了理衣袍，正了正腰間的荷包，然後才邁步。他穿過人群的時候，賓客們自動讓出了一條路，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瑤光身上，對周圍的議論和目光視若無睹。那種骨子裡的矜貴和從容，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讓了路。
正廳裡漸漸安靜了下來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一幕——長興侯府的世子爺，正朝長寧郡主走過去。有人在竊竊私語，有人在掩嘴輕笑，有人伸長了脖子想看個仔細。
沈瑤光站在原地，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。她的心跳又亂了，手心又開始冒汗，但她沒有移開視線，就那麼看著他。
葉限在她面前站定。
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。滿堂賓客的目光都聚在兩個人身上，有人在低聲議論，有人在掩嘴偷笑，有人在等著看好戲。沈瑤光知道所有人都在看，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——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這個人身上。
“恭喜。”葉限說。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下來的正廳裡，每個人都能聽見。
沈瑤光張了張嘴，想說“謝謝”，但不知道為什麼說不出口。她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千言萬語在喉嚨裡打轉，最後只化成了一聲含混的“嗯”。
葉限看著她那副緊張的樣子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個小巧的錦盒，紫檀木的，比巴掌還小，上面刻著極細的雲紋——不是刻上去的，是用刻刀一刀一刀雕出來的，每一刀都精準而細膩，雲紋的線條流暢如流水。沈瑤光一眼就認出來，這是葉限的手藝，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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