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瑤光低著頭，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青磚上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沈崇遠的聲音沉了下去，沉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裡，沉得讓人心口發悶，“你什麼都不知道。你只知道他病了，你要去看他，他的命是命，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嗎？！你怎麼對得起......”
沈瑤光咬著嘴唇，渾身在發抖。她想說“我知道”，但她說不出口。因為她確實不知道——她不知道那條路上有沒有坑，不知道馬會不會受驚，不知道摔下來有沒有人救她。她什麼都沒想，她只想見到他。
沈崇遠看著她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他的眼眶紅了，是氣的，是後怕的，是那種“你差一點就沒命了”的恐懼在胸腔裡翻湧，變成了怒意。他攥著拳頭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，像是要從皮膚下面炸開。
“你娘在家裡哭了一整夜。你爹我坐了一整夜沒有閤眼。”他的聲音開始發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憤怒到了極點之後的失控，“你以為你是在幹什麼？你是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！”
他的聲音在正廳裡炸開，震得沈夫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，震得沈瑤光的肩膀縮了縮。沈崇遠從不這樣說話。他是武將，在軍營裡訓斥將士的時候嗓門比這大得多，但在家裡，在女兒面前，他從來不大聲說話。今天他破了例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轉過身，背對著沈瑤光。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，兩隻手撐在桌上，手指死死地扣著桌沿，指節泛白。
“去祠堂。”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，但那種平靜比剛才的怒吼更讓人害怕——那是暴風雨過後的。死一般的。什麼東西被徹底壓下去之後的平靜，“跪一天。不許送飯，不許送水。好好想想，你這條命，到底是要用來做什麼的。”
沈瑤光被人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，膝蓋疼得她站不直，身子歪了一下。她咬著嘴唇，沒有求饒，沒有說“爹我錯了”，沒有說任何話。她被人扶著，一步一步地走出正廳，穿過迴廊，穿過花園，走向祠堂。
沈夫人坐在正廳裡，沒有動。她聽著女兒的腳步聲越來越遠，手裡死死絞著那塊帕子。她看著沈崇遠的背影——他還在撐著桌沿，肩膀還在起伏，像一個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樹。她想說點什麼，張了張嘴，什麼都沒說出來，又閉上了。
祠堂在將軍府的東北角，是一處安靜的小院。沈瑤光被人扶進去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了。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，將供桌上那一排排牌位鍍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，像是一雙雙沉默的。審視的眼睛。
她在蒲團上跪下來。
膝蓋觸到蒲團的那一刻，磨破的皮肉再次與粗糲的蒲草摩擦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。她咬著嘴唇，把那聲呻吟嚥了回去。四周安靜得像一座墳墓，只有她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。
她跪在那裡，面對著那些沉默的牌位。腦子裡翻湧著無數的念頭，但沒有一個能抓住。她想起父親說“你娘在家裡哭了一整夜”時聲音裡的顫抖。父親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露出過那樣的聲音。從來沒有。他是那個在沙場上殺敵無數。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，他是那個天塌下來都能頂住的人。但他今天的聲音在發抖。
她把臉埋進手心裡，哭出了聲。
壓抑的。被咬碎了的。從指縫間漏出來的哭聲，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著，撞上那些牌位，又彈回來。她哭自己讓父親生氣了，哭自己讓母親哭了，哭自己什麼都做不好。她去了莊子上，葉限的燒還是燒了一整夜；她守了他一夜，他的病還是沒好；她跑了三十里路，換來的只是父母的眼淚和震怒。
她什麼都做不了。她只能看著，只能等著，只能哭。
月亮從窗戶外面升了起來。月光灑在供桌上，將那些牌位照得半明半暗，金字在月光下幽幽地閃著光。沈瑤光不再哭了。她跪在那裡，眼睛紅紅的，鼻頭紅紅的，臉上全是幹了的淚痕。她的膝蓋從疼變成了麻，從麻變成了沒有知覺。小腿像是被灌了鉛，又沉又脹。她的腰痠得直不起來，脊背彎了下去，又咬著牙挺直。
沈夫人是在丑時過後來的。
她端著一碗熱粥，輕手輕腳地走進祠堂。青蒲跟在她身後，手裡提著一盞燈籠，燈籠的光在黑暗中晃動著，將沈夫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投在供桌上，與那些牌位的影子交疊在一起。
沈夫人看見女兒跪在蒲團上，脊背彎成了一個弓形，頭低著，下巴幾乎抵著胸口，一動不動。她走近了一些，才發現女兒睡著了。
沈瑤光跪在那裡，身子微微前傾，雙手垂在身側，頭低著，整個人縮成了一團。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，將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，鼻翼微微翕動，嘴唇輕輕抿著，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——即使在夢裡，她也沒有完全放鬆。
沈夫人蹲下來，把粥放在一邊，伸手探了探女兒的臉。冰涼。三月的夜裡還帶著冬天的尾巴，祠堂裡沒有炭盆，冷得刺骨。她跪在這裡不知道多久了，臉凍得冰涼，手指也凍得通紅。
沈夫人的眼眶紅了。
她聽見女兒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，把耳朵湊近了一些。
“葉限......別死......我嫁你......”
沈夫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她用手捂住嘴，把那個聲音堵了回去。她跪在女兒身邊，跪了很久，久到膝蓋也疼了，久到眼淚流乾了。她看著女兒那張蒼白。疲憊。滿是淚痕的臉，看著她在夢裡還皺著的眉頭，看著她在夢裡還在喊那個名字。
她伸出手，把女兒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，動作很輕很輕，輕得像怕驚醒一個很美很美的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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