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,葉限回京。
馬車從城外的莊子駛入京城的時候,正是巳時。春日的陽光很好,照在城門洞上方的磚石上,泛著暖融融的光。護城河的水解了凍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把碎銀子。街道兩旁的柳樹抽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在風中輕輕搖擺。
葉限掀開車簾,往外看了一眼。離開二十天,京城還是那個京城,街道還是那些街道,賣糖葫蘆的老頭還在老地方蹲著,茶館門口的小二還在扯著嗓子攬客。護城河的水還是那樣流著,不急不慢的。他放下車簾,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
二十天。他在莊子上住了二十天。頭幾天高燒不退,燒得他迷迷糊糊的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後來燒退了,人醒過來了,但身子像被抽空了一樣,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太醫說他底子太弱,這次能熬過來已經是萬幸,再這樣折騰一次,怕是神仙都救不回來。葉限聽完點了點頭,說了句“知道了”,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但他心裡不是這樣想的。以前他不怕死。從小就做好了的準備,也許某天夜裡心疾發作,一睡不醒,乾乾淨淨的,不拖累任何人。他甚至想過很多次那樣的場景——閉上眼,再也睜不開,什麼都不知道了,什麼都不用想了。他從不怕。
現在他怕了。不是怕死本身,是怕死了之後,她怎麼辦。
馬車在長興侯府門口停下來。葉限下了車,扶著車門站了一息,等腿上的痠麻勁過去。李先槐提著包袱跟在後面,問他先回房還是先沐浴用膳,他沒答,徑直朝裡走去。走過影壁,穿過前院,繞過花園。李先槐跟在後面,越走越覺得不對勁——世子爺走的不是去書房的路,也不是去臥房的路,是去侯爺書房的路。
“世子爺,您先去歇著吧,侯爺這會兒不一定在——”
葉限沒有停步。他走到父親書房門口,站定。門虛掩著,裡面有人聲,像是在跟誰說話。他沒有敲門,站在門外等著,等裡面的人說完。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,門開了,一個幕僚模樣的人從裡面走出來,看見葉限,愣了一下,拱了拱手,快步走了。
葉限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葉限推門進去。葉廣盛坐在書案後面,手裡拿著一份文書,抬起頭看見兒子,微微皺了一下眉。那個皺眉的動作很輕,但葉限看見了。他知道父親在皺眉什麼——他瘦了太多了,臉上的稜角比走之前更加分明,顴骨凸起,眼窩深陷,下巴尖得像一把刀。那件月白色的袍子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,像是借了別人的衣裳。
“回來了?”葉廣盛放下文書,靠在椅背上。
“回來了。”
“身子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葉廣盛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關心的父親,從來都不是。葉限小的時候心疾發作,他站在門外,臉色白得像紙,但進去之後只說了一句“好好養著”。葉限七歲那年差點沒救回來,他從邊關日夜兼程趕回來,進了門,看見兒子躺在床上,臉色白得像死人,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,最後只說出了一句“醒了就好”。他是武將,在沙場上殺伐果斷,對著千軍萬馬都不會皺一下眉頭。但對著自己的兒子,那些話永遠堵在嗓子眼,出不來。
葉限走到書案前,站定。他沒有坐下,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旁邊的椅子上懶洋洋地靠下去,而是直直地站著,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然後他跪了下來。
膝蓋觸地的聲音很輕,但在安靜的書房裡,那個聲音很清晰。葉廣盛的手指頓了一下。他看著兒子跪在自己面前——這個從小到大被他嫌棄身體太弱。不能習武。不能繼承衣缽的兒子,此刻跪在他面前,脊背挺得筆直,目光不躲不閃。
“父親,兒子有一事相求。”
葉廣盛沉默了片刻,聲音不高不低:“說。”
“兒子想求娶沈瑤光。請父親帶兒子去將軍府提親。”
書房裡安靜了下來。安靜到能聽見窗外花園裡的蟲鳴聲,細細密密的,像是在輕聲說著什麼。
葉廣盛靠在椅背上,看著兒子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他想起這個兒子三歲的時候被沈瑤光搶了玉佩,氣鼓鼓地站在那裡不肯哭,嘴角抿得緊緊的,眼眶紅紅的,但一滴眼淚都沒有掉。
他想起他七歲的時候心疾發作,從鬼門關被拉回來,醒來說的第一句話不是“爹”不是“娘”,而是“玉奴呢”,聲音很小很小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他想起他十四歲的時候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夜,因為聖上開玩笑說要給沈瑤光賜婚,第二天早上開門的時候,地上全是揉成團的紙,紙簍都裝不下了。
他想起他前些日子在莊子上發著高燒,燒得迷迷糊糊,李先槐說他一直在喊一個名字,翻來覆去地喊,喊了整整一夜。
“你這身子。”葉廣盛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,“不怕耽誤人家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