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限跪在那裡,沒有猶豫。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,從十四歲問到十六歲,從“聖上開玩笑說要賜婚”問到“沈夫人給她列了議親名單”。他想了很多年,想出了一個答案。那個答案不是從腦子裡想出來的,是從心裡長出來的,長了十幾年,根扎得很深,拔不掉。
“若不能娶她,兒子這條命也沒甚意思。”
葉廣盛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他見過兒子說很多話——說機關,說圖紙,說府裡的事務,說朝堂上的風向,說哪家鋪子的料子好,說哪個官員的品性差。
但他從未聽兒子說過這樣的話。不是“我想娶她”,不是“我喜歡她”,不是“她很好”,而是“若不能娶她,兒子這條命也沒甚意思”。這不是一個請求,這是一個陳述。這是一個把所有的底牌都攤在桌面上的。不留任何退路的。把自己整個人都押上去的陳述。
葉廣盛看著兒子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,沒有猶豫。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看得懂的東西——那是一個少年在用他所有的。全部的。僅有的東西,在懇求他。
葉廣盛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鳥叫了一聲,又一聲。書房角落裡的水漏滴了不知道多少滴。他沒有說話,拿起桌上的茶壺,倒了一杯茶,推到兒子面前。茶水冒著熱氣,在父子之間升起一小片氤氳的白霧,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視線。
“明日我去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,但很沉,沉得像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葉限抬起頭,看著父親。葉廣盛已經靠回了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,沒有看他。窗外的柳樹抽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陽光照在上面,像透明的一樣。葉廣盛看著那棵柳樹,看了很久,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,還是那副淡淡的。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。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那是他想事情時的小動作,葉限從小就知道。
葉限低下頭,額頭觸地,磕了一個頭。很重,很響。額頭撞在青磚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。他直起身,又磕了一個,又一個。三個頭,每一個都磕得很用力,磕完第三個的時候,他的額頭紅了一片。他的眼睛也紅了,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眼眶裡打轉,但沒有落下來。
葉廣盛看著兒子磕頭,看著他額頭上那片紅。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看著,看著這個他曾經以為活不到成年的兒子,長到了十六歲,跪在他面前,為了一個姑娘,把頭磕得咚咚響。
“起來吧。”葉廣盛終於開口了,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,低得有些不自然,“跪著不疼?”
葉限站起來,膝蓋有些發麻,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了書案的邊沿才站穩。二十天沒有怎麼下床,腿上的力氣還沒有恢復。葉廣盛看了他一眼,只是把那杯茶又往葉限的方向推了推,推得更近了一些。
葉限看著那杯茶。茶湯清亮,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,一片一片的,像一朵朵小小的花。他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溫的,不燙不涼,剛好入口。
“父親。”他放下茶杯,聲音有些澀,“沈伯父那邊——”
“我去說。”葉廣盛打斷了他,“你回去歇著。明天去將軍府,你這副樣子,站都站不穩,誰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你?”
葉限沒有反駁。他知道父親說得對。他這副樣子,臉色蒼白,站都站不穩,誰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他?
“回去。”葉廣盛又說了一遍,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。
葉限沒有再說話。他朝父親行了一禮,轉身走了出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背對著父親,說了一句:“謝謝父親。”他沒有等父親回答,邁出了門檻。
葉廣盛坐在書案後面,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,手裡的文書一直沒有翻頁。風吹動窗紙,發出輕輕的聲響。文書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,但他還是翻了一頁,又翻了一頁,假裝自己看得很認真。
葉限回到自己書房的時候,李先槐還在門口守著。他看見世子爺從侯爺書房那邊走過來,額頭上紅了一片,眼眶也紅紅的,嚇了一跳,想問又不敢問。
“世子爺,您——”
“去準備一下。”葉限走進書房,在書案後面坐下來,“明日去將軍府提親。”
李先槐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什麼,眼眶也跟著紅了。他應了一聲,轉身去準備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聽見世子爺在身後說了一句:“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找出來。”李先槐應了一聲,沒敢回頭看。
葉限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面前是那張空白的紙,墨跡已幹。他靠在椅背上,伸手摸了摸腰間那個醜荷包。它被他戴了這麼久,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,銀灰色的絲線起了毛,雲紋的樣子更加模糊了。
但他沒有摘下來過,一天都沒有。他在莊子上發高燒的時候,李先槐要幫他摘下來換衣裳,他不讓。那是他渾身上下最珍貴的東西,比那塊碧玉佩珍貴,比那枚玉蘭花戒指珍貴,比他的命珍貴。
窗外月色清亮,明天會是個好天氣。他閉上眼睛笑了。明天,他父親會去將軍府提親。明天過後,所有人都會知道,沈瑤光是他的未婚妻。
不是名單上那些李家的。王家的。趙家的,是他的。從一開始就是他的,從她滿月宴上搶了他玉佩的那一刻起,就註定是他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