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瑤光懷孕之後的頭三個月,口味變得連她自己都不認識了。
從前她嗜甜,蓮子糕。桂花糕。棗泥酥,越甜越好。如今甜的東西一入口就犯惡心,連聞到桂花香都要皺眉頭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對酸味的狂熱渴求。起初只是吃飯時多倒了些醋,沒過幾天,廚房的酸菜魚。酸辣湯。醋溜白菜就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了桌,每道菜都酸得旁人牙根發軟。
再後來,她開始吃酸梅。那種蜜餞鋪子裡賣的青梅,醃製過的,酸中帶鹹,鹹中帶澀,她以前碰都不碰。如今卻一天不吃就難受,青蒲每日去蜜餞鋪子買一包回來,她抱在懷裡,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,吃得眯起眼睛,一副饜足的模樣。
葉限在一旁看著,眉頭微皺,問她酸不酸。她說不酸,還遞了一顆過來讓他嘗。他看著那顆青綠色的梅子,搖了搖頭。沈瑤光便笑了,把梅子塞進自己嘴裡,嚼得津津有味。
那日傍晚,青蒲買回來的酸梅又被她吃了個精光。沈瑤光碟腿坐在暖閣的矮榻上,把空紙包翻過來倒過去,確認一顆都不剩了,有些悵然地嘆了口氣。
她沒有說什麼,葉限也沒有說什麼。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用過晚膳,又安安靜靜地各自做了一陣自己的事——沈瑤光繡了兩針蝴蝶,拆了;又繡了一朵花,又拆了。葉限在對面畫圖紙,筆尖沙沙地響,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,嘴角彎一下,又低下頭去。
入夜之後,沈瑤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。她不想吵醒葉限,忍了又忍,但那股從胃裡翻湧上來的。對酸梅的渴望實在壓不下去。
她翻了一個身,又翻了一個身,被子捲過來又捲過去,床帳被她拽得輕輕晃動。她以為葉限睡著了,但他沒有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不斷翻動的手。
“怎麼了?”
沈瑤光沉默了片刻,聲音悶悶的:“想吃酸梅。”
葉限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照在她臉上,她睜著眼睛,嘴巴微微嘟著,帶著一種自己都覺得任性。但實在忍不住了的表情。
他什麼也沒說,坐起來,開始穿衣裳。
沈瑤光愣了一下,也撐起身子。
“葉限,要不別去了,太遠了——”
葉限沒有說話,繫好腰帶,披上外袍,推門出去了。沈瑤光聽見他的腳步聲在廊下越來越遠,想喊他回來,又覺得喊了也沒用——他這個人,決定了的事,從來不回頭。
她躺回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著帳頂發呆。心裡又甜又酸又愧疚,攪在一起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李先槐正在廊下值夜,看見世子爺穿得整整齊齊地出來,嚇了一跳。
“世子爺,您去哪兒?”
“城南。”
“現在?都子時了——”
“買酸梅。”
李先槐張了張嘴,想說“讓屬下去就行了”,但葉限已經走遠了,步伐很快,玄色的衣角在月光下一閃,消失在月亮門後面。李先槐追了兩步,又停下來,站在廊下嘆了口氣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——郡主一定又想吃酸梅了,世子爺一定二話不說就去了。這兩個人,一個任性,一個縱容,誰也別說誰。
葉限騎馬出了長興侯府。三月的夜風還有些涼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月光極亮,將青石板路面照得像鋪了一層霜,馬蹄踏上去,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長街上傳得很遠很遠。
街上空無一人,兩側店鋪門窗緊閉,只有屋簷下懸著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,將他的影子一會兒拉長。一會兒縮短。
城南的蜜餞鋪子在護城河邊,從長興侯府過去要穿過半個京城。這段路他白天走過無數次,從沒覺得遠。
今夜卻覺得格外漫長,不是因為路遠,是因為有人在等他。他催了催馬,跑快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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