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十四年，臘月十九。
沈瑤光的肚子從清早開始就不對勁了。先是隱隱的墜脹感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。她沒有在意，離太醫說的日子還有七八天，她以為只是孩子在肚子裡翻了個身。
她照常吃了早飯，照常在暖閣裡走了兩圈，照常靠坐在矮榻上繡花。繡的還是鴛鴦，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，翅膀照樣一邊大一邊小。她看著那隻不像鴛鴦的鴛鴦，笑了一下，對肚子裡的孩子說：“你以後可別學娘，繡得這麼醜。”孩子踢了她一腳。
吃過午飯，墜脹感變成了陣痛。不規律，時有時無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。沈瑤光放下筷子，手按在肚子上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葉限坐在對面，看見她的表情，放下了手裡的碗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沒事，肚子有點緊。”
葉限看著她的臉，看了兩息。他放下碗，站起來繞過桌子，走到她身邊，伸手覆上她按在肚子上的手。
“疼嗎？”
“不疼。就是有點——酸。”
葉限沒有鬆開手，站在她身邊，掌心貼著她的肚皮，感受著那個小生命的動靜。孩子踢了一下，又踢了一下，比平時動得厲害了一些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叫太醫。”
“不用吧，離日子還早——”
“叫太醫。”
沈瑤光看著他的表情，沒有再說話。
太醫來得很快。診了脈，又問了症狀，說是臨盆前的徵兆，但第一胎通常不會這麼快，讓先準備著，再觀察一陣。
葉限點了點頭，讓李先槐去通知產婆，讓青蒲去燒熱水，讓廚房準備參湯。他把能想到的都吩咐了一遍，語氣很平，條理清晰，像在指揮一場戰役。
但他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了，沈瑤光注意到了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別緊張。”
“沒緊張。”他說。聲音是穩的，手是抖的。
陣痛來得越來越密了。從早上到中午，從中午到下午，從間隔一盞茶到間隔半盞茶，從能忍受到難以忍受。
沈瑤光咬著嘴唇，額頭上全是汗，手緊緊攥著被單。她沒有喊，沒有叫，只是咬著嘴唇，一下一下地深呼吸。嘴唇咬破了，血珠滲出來，她沒有感覺到。
葉限坐在床邊，握著她的手，他的臉色比她還白。白得像宣紙，像冬天的雪，像那年在莊子上他發高燒時她看見的那張臉。
沈瑤光疼得厲害的時候攥緊他的手，他也攥緊她的手。他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，他只知道他的手指被她攥得生疼，但這疼不及她疼的萬分之一。
傍晚時分，產婆來了，把葉限趕出了房間。
“世子爺，您在外面等著，裡面的事您幫不上忙。”
葉限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他聽見裡面傳來沈瑤光的聲音——不似喊叫，是壓抑的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，像是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嘴，不敢大聲，怕他聽見。
生了那麼久，她沒喊疼。她咬著嘴唇，把所有的聲音都嚥了回去，咽得乾乾淨淨，只漏出一點點悶哼。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，攥得他喘不過氣。
李先槐搬了把椅子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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