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的汗，從站在門口就開始出，只是一直沒有感覺到。他的手指在發抖，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，從手腕一直抖到手臂。他想讓它們停下來，但他控制不住。
“世子爺？您不進來看看？”
葉限抬腳往裡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腿軟了一下，扶住了門框才站穩。他的眼眶開始發酸，鼻子開始發澀，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翻湧著，堵在喉嚨口，上不去也下不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門進去了。
屋子裡瀰漫著血腥氣和熱水的蒸汽，暖融融的，悶悶的。沈瑤光躺在床上，頭髮散在枕頭上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乾裂了。額前的碎髮被汗浸溼了貼在皮膚上，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，疲憊到了極點。
但她的眼睛是亮的，很亮很亮。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。皺巴巴的。裹在大紅襁褓裡的嬰兒。她的手指攏著那團小小的襁褓，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。
葉限走到床邊，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。很小，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。整張臉皺巴巴的，看不出像誰。
眼睛閉著，小嘴一張一合地動著，發出細細的。像小貓一樣的聲音。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，攥成拳頭，指甲薄薄的，粉色的，透明得像一層紙。
“葉限。”沈瑤光的聲音很輕，很虛，帶著生產後獨有的那種沙啞和疲憊，像一根細細的絲線，風一吹就會斷。
“你當爹了。”
葉限跪在床邊。他的膝蓋磕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他伸出手，用拇指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。
女兒的臉很小，他的拇指幾乎佔了半邊臉。皮膚軟軟的，嫩嫩的，帶著新生兒特有的溫熱，像一塊被陽光曬過的絲綢。
他的眼淚掉了下來。沒有聲音，沒有預兆，就那麼洶湧地。止不住地湧了出來。一顆一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襁褓上，洇出小小的。深色的圓點。他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，無聲地哭著，眼淚流了滿臉。
沈瑤光看著他笑了起來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擱在床邊的那隻手。那隻手還在抖，掌心裡全是汗。
“別哭了，都是當爹的人了。”她說。聲音很輕，帶著笑意。
葉限看著她，想笑又想哭，嘴角彎了又抿，抿了又彎。他低下頭，額頭抵著她的手背，聲音悶悶的，啞啞的。
“玉奴，謝謝你......”
沈瑤光摸了摸他的頭髮。他的頭髮很軟，被她一下一下地撫著。窗外的暮色已經變成了夜色，月亮從東邊升了起來，清輝灑在窗欞上。
紅燭跳了幾下，青蒲輕手輕腳地換了一根新的，燭光重新亮起來，將屋子裡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黃色。
安靜了片刻。沈瑤光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東西，又抬頭看了看葉限。
“葉限，孩子的名字......”
葉限抬起頭，看著沈瑤光，又低下頭看著女兒。他想了很多次。在她懷孕的這幾個月裡，他翻了很多書。機關圖紙旁邊堆著《小兒方》和《育兒要略》，《婦人良方》和《胎產書》被他翻得捲了邊。
他一個人在書房坐到深夜，紙簍裡堆滿了寫廢的紙，上面全是一個又一個的名字，寫上了又劃掉，劃掉了又寫上。都不是，都不是，都不是。沒有一個配得上她，沒有一個配得上她們。
此刻她躺在他面前，皺巴巴的，小小的，軟軟的。他想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，清輝從窗欞的這頭移到了那頭。紅燭又燃了一截，燭淚堆了厚厚一層。
“葉君月。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認真。
沈瑤光愣了一下。
“哪兩個字？”
葉限伸出手，把女兒的小手從自己食指上輕輕拿下來，握在掌心裡。女兒的手指動了一下，又蜷了回去，攥住了他的拇指。
她的整隻手都被他的掌心裹住了，只露出粉色的指尖。他低著頭，看著那隻小小的手，沉默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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