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君月三歲的時候，長興侯府給她請了啟蒙先生。先生姓陳，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學究，鬍子花白，戴著一副水晶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的，教了一輩子書，經驗豐富，脾氣也大。
第一天上課，君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就坐不住了。她要從椅子上往下爬，陳先生按住她，她瞪著先生，先生也瞪著她。
她瞪了片刻，忽然伸手揪住了陳先生的鬍子。陳先生嚇了一跳，趕緊護住自己的鬍子，君月不鬆手，兩個人僵持著。最後陳先生妥協了，鬆開手，君月得意洋洋地從椅子上爬下來，跑去花園追蝴蝶了。陳先生站在原地，捂著自己被揪疼的下巴，鬍子被扯掉了好幾根。
第二天，葉君月又去了。趁先生不注意，拿剪刀把另一邊的鬍子也給剪了。先生髮現的時候，地上已經落了一撮花白的鬍鬚，他對著銅鏡照了照，左邊缺一塊，右邊缺一塊，整張臉像被狗啃過的草地。
“她把先生的鬍子剪了？”
“剪了。趁先生閉眼打盹的時候剪的，先生醒來發現鬍子掉在地上，還以為是自己的鬍子老了，自己掉的。”
沈瑤光閉了閉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大步往書房走。君月正坐在書房門口的石階上，手裡拿著一把剪刀，在剪地上的草。
她的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，紅色的綢帶系成蝴蝶結，隨著她低頭剪草的動作一晃一晃的。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襖，白襪子上沾滿了草汁和泥點，鞋也不知道甩到哪裡去了。
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從草叢裡滾過的小貓，渾身上下沒一處乾淨的。身旁散落著一堆剪碎的草葉子，長短不齊，參差不一，但每一根都被剪得整整齊齊，看得出來她練習了很久。
沈瑤光站在她面前，雙手叉腰。“葉君月。”
君月抬起頭，看著母親，眨了眨大眼睛，長長的睫毛扇了兩下。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心虛，甚至還帶著一點得意，嘴角彎彎的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她把手裡的剪刀往身後藏了藏，但藏得不嚴實，半截剪刀露在外面，刀刃上還沾著草汁。沈瑤光看見了，但沒有點破。
“你為什麼剪先生的鬍子？”
君月歪著腦袋想了想。“不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你就剪？”
“嗯。”
沈瑤光看著女兒那雙無辜的大眼睛，氣得直想跺腳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再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兇一點。她把聲音壓低了，學葉限平時教訓人時的語氣，但君月不怕她，君月從來不怕她。
君月怕的是葉限——葉限每次沉下臉來，君月就不敢鬧了，乖乖坐著，一動不動。但她沈瑤光沉下臉來的時候，君月會笑，笑得甜甜的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沈瑤光就兇不下去了，每次都兇不下去，每次都被她這個笑打敗。
晚上葉限從書房回來，沈瑤光正在暖閣裡跟君月對峙。君月不肯吃飯，把碗推到了地上，粥灑了一地，青蒲蹲在地上擦。
沈瑤光站在君月面前，臉色鐵青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手指點著桌子。君月坐在椅子上，晃著夠不到地面的兩條小腿，手裡攥著一塊已經被她捏爛了的桂花糕，桂花糕的碎屑從指縫間掉下來，落在她裙子上，落在椅子扶手上，落在地上。她晃著腿，嘴巴嘟得老高，倔強的模樣跟沈瑤光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沈瑤光正要開口，葉限走了進來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粥，又看了一眼女兒手裡被捏爛的桂花糕，又看了一眼沈瑤光鐵青的臉。
他走到君月面前，蹲下來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看了看君月的臉，君月也看了看他的臉，兩個人對視了片刻。
“你今天剪了先生的鬍子？”葉限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。
君月眨了眨眼，點了點頭。
“為什麼？”
“不好看。”她的聲音小小的，但理直氣壯。
葉限沉默了片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