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四十年,春。
葉限三十歲了。這一年開春,太醫照例來請脈。周太醫告老還鄉了,新接手的太醫姓王,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話不多,醫術很精。
王太醫的手指搭在葉限手腕上,閉目診了很久。葉限靠在椅背上,表情淡淡的。沈瑤光站在旁邊,手心全是汗。
這麼多年了,每次太醫請脈她還是會緊張。君月已經八歲了,承安也五歲了,葉限的心疾時好時壞,反反覆覆,沒有斷根,但也沒有惡化。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,不求痊癒,只求不要再壞下去。
王太醫鬆開手,睜開眼睛。他沒有說話,又診了另一隻手的脈,同樣閉目了很久。沈瑤光看著他的表情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王太醫,怎麼樣?”
王太醫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,退後一步,對著葉限深深鞠了一躬。“恭喜世子爺。世子爺的心疾,已經痊癒了。”
沈瑤光愣住了。她看著王太醫彎下去的腰,看著葉限搭在脈枕上的手腕,看著那根被診了無數次的。青色的。細細的血管。
“痊癒”兩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,她聽懂了,但她不敢相信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出不來。
葉限的手也頓了一下,他把手從脈枕上收回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那隻手早就不涼了,這些年被沈瑤光牽著。握著。十指相扣著,捂得溫溫熱熱的。他看了幾息,抬起頭,看著王太醫。
“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王太醫的聲音很篤定,“世子爺的脈象平和有力,心脈通暢,氣血充盈,與常人無異。臣行醫二十年,從未見過這樣的病例。先天心疾,不藥而癒,實在是——奇蹟。”
葉限沒有說話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穿過窗戶,落在院子裡。君月和承安在院子裡追蝴蝶。君月跑在前面,手裡舉著一隻捕蝶網,網兜在風中鼓成一面帆。
承安跑在後面,小腿邁得飛快,卻怎麼也追不上姐姐,急得直喊“姐姐等我”。沈瑤光笑著喊“跑慢點,別摔了”。
陽光很好,照在三個人身上,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君月的網兜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蝴蝶飛走了,她跺了跺腳,又追了上去。
承安終於追上了姐姐,扯著她的衣角不放,君月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,回頭瞪了他一眼,他咧嘴笑了,露出掉了兩顆門牙的牙床。
葉限看著那個畫面,看了很久。
“大概是因為有人讓爺想活久一點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王太醫愣了一下,識趣地沒有再問,開了幾副調養的方子,揹著藥箱走了。沈瑤光送走太醫,回到書房,站在葉限面前。她的眼眶紅紅的,鼻子紅紅的,嘴唇微微顫著,但沒有哭。
“太醫說你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徹底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瑤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把,又掉了下來,又擦了一把。葉限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了她臉上的眼淚。他的拇指是熱的,溫熱的,不像很多年前那樣冰涼。
“別哭了。”
“我沒哭。”
“那這是什麼?”
“出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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