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動煉丹爐的研發，比清儀預想的要艱難得多。
自動抄書法器從設想到成品只用了不到半個月——是因為核心原理簡單，把母簡的符文拆解重組刻錄到空白玉簡上，本質上是個複製貼上的過程。但煉丹不一樣。煉丹是火裡求丹，火候差一分，藥材就廢一爐。清儀在第七次測試失敗之後，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坑有多深。
第一次失敗是爐溫失控，藥材燒焦。第二次是升溫速率不對——培元丹凝丹階段需要先快後慢的升溫曲線，她的時序器只能勻速升溫。第三次是爐內溫度不均，丹爐底部比頂部熱了一大截，同一爐丹藥有的焦了有的還沒凝成。第四次是時序器沙漏卡住了，整爐丹藥在三百度高溫裡多烤了半炷香，開爐的時候連焦炭都不是，是一堆灰。第五次。第六次。第七次，每一次失敗都暴露一個新問題，每一個新問題都需要重新設計。重新刻陣。重新測試。
每次測試都要消耗一爐實打實的藥材。一爐培元丹的藥材成本是三十塊靈石，七次失敗，兩百多塊靈石打了水漂。白露嘴上沒說什麼，但清儀自己是心疼得睡不著覺。
她瘦了不少。不是因為修煉辛苦——她根本沒時間修煉。
以前她每天的日程是晨練。上課。自修。泡溫泉。自從開始搞自動煉丹爐，日程變成了晨練。上課。蹲陣樞峰。蹲丹霞峰。半夜畫陣圖。忘了吃飯。被戰菁從工作臺前拽出去跑步。她的修煉進度從“遠超同輩”變成了“勉強跟上同輩”。白露私下提醒過她好幾次，說元嬰這一關需要大量的靜修積累，心思太散會拖慢進境。清儀每次都點頭說好，轉頭又扎進了陣圖裡。
她知道自己分心了。但那個自動煉丹爐就像一個放在眼前的九連環，每一次失敗都讓她更想解開。這種心態跟她修煉時的狀態完全不同——修煉是順著一條已知的路往前走，每一步都有人走過，她只需要跟著走就行。但發明是往沒有路的地方走，每一步都要自己踩出來。她更喜歡後者。
唯一的問題是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。
她花在陣圖上的時間多了，花在修煉上的時間自然就少了。金丹中期之後，她的破境速度明顯放緩。同期入門的弟子裡有幾個天賦好的已經從築基衝到了金丹初期，而她還在金丹中期慢慢打磨。戰菁說她是“把靈氣都用在想事情上了”，白露說得更直接：“你要是能把搞發明的勁頭分一半給修煉，現在已經元嬰了。”
清儀覺得二師姐說得對，但她改不了。或者說，不太想改。
第二年春天，她終於熬過了最艱難的階段。
時序器的精度問題解決了——她放棄了單一的沙漏計時，改用一套多層巢狀的時序陣盤，每層控制一個階段的升溫速率。控火陣從最初的三層符文疊到了六層，爐壁重新設計過三次，內部加了導流槽，讓藥液在沸騰時能均勻翻滾。陸夜白幫她做了靈氣穩定裝置，能吸收控火陣執行時產生的多餘靈力波動，防止干擾丹藥成形。
第二年深秋，丹霞峰的丹房裡，第六版自動煉丹爐煉出了第一爐品相完好的培元丹。
開爐時白露的表情比清儀還緊張。她揭開爐蓋，藥香撲面而來。爐底躺著六顆圓潤飽滿的培元丹，色澤均勻，表面光滑。她拿起一顆對著光看了看，又用神識探了一下內部藥力分佈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藥力均勻度比手工煉的差一點，但達到了宗門丹藥標準，”白露放下丹藥，轉頭看她，“能用。”
能用。這兩個字從白露嘴裡說出來，比任何誇獎都實在。清儀扶著丹房的門框，腿有點軟。從她第一次提出這個想法到現在，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年。中間失敗了無數次，燒掉的藥材價值上千靈石，畫廢的陣圖堆起來有小腿高。
“先別高興太早，”白露把培元丹放回爐裡，“培元丹是最簡單的。回靈丹的控火比培元丹複雜，築基丹更復雜。越高階的丹藥，對火候和靈力的要求越苛刻。你這個爐子目前的精度，最多做到回靈丹和培元丹這個級別。”
“築基丹不行嗎？”
“築基丹需要在凝丹瞬間注入一道精準的木系靈力，你現在的時序器做不到。更別說金丹期的丹藥了——那種級別的丹藥，每一步都需要神識即時感知爐內藥性變化，不是一個固定的溫度曲線能搞定的。”
清儀沉默了一會兒。她其實隱約猜到了。煉丹不是燉湯，越高階的丹藥越像一場微型修行。丹修在煉丹的過程中不僅是在控制溫度，還在用自己的神識和靈力與藥材互動，感知藥性變化並做出微調。這種互動是活的。流動的。充滿變數的。她的自動煉丹爐可以復現一條固定曲線，但無法復現一個活人的神識判斷。
“所以自動煉丹爐只能做基礎丹藥？”她問。
“基礎丹藥已經很了不起了，”白露認真地看著她，“培元丹和回靈丹佔了宗門日常丹藥消耗的七成以上。你能把這七成自動化，丹修就能把時間省出來做更高階的事。這不是取代丹修，是幫丹修減負。”
清儀點了點頭。她明白二師姐的意思。但心裡多少還是有點遺憾——她最初想的是做一個能完全替代人工的煉丹爐，結果做出來只能處理最低階的丹藥。不過換個角度想，兩年就從炸爐做到基礎丹藥穩定復現，這個速度其實不慢了。
第三年，自動煉丹爐在丹霞峰開始小範圍試用。三臺煉丹爐裝進了公共煉丹室，僅限培元丹和回靈丹兩種基礎丹方。使用規則是白露親自定的：必須透過基礎操作培訓才能使用；使用期間需有人在旁值守，不允許完全無人看管；使用後登記煉丹結果；煉丹爐本體加封印，拆封即毀。
開始有丹霞峰的弟子嘗試使用。有成功的，也有失敗的——同樣的丹方同樣的曲線，不同批次的藥材略有差異，自動煉丹爐識別不了這種差異，偶爾會出次品。但總體而言，成功率高過了八成，對於基礎丹藥來說已經足夠實用。
“昨晚我試了一爐回靈丹，自動跑的，”一個丹修弟子在膳堂裡說，“品質是比我手工煉的要差一點，但至少能用。最關鍵是省事——我把藥材放進去啟動之後就坐旁邊打坐了，一個時辰後開爐，丹藥已經凝好了。”
“清儀師叔是真的什麼都敢想。”
“想也就算了，她還真能做出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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